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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反贪斗士,刮骨疗伤

海瑞的下一个目标,矛头将直指严嵩。

在此之前,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权奸严嵩的老冤家,史上有名的反贪英雄杨继盛。

明朝建国初期,朱元璋励精图治,反贪反腐不遗余力,统治者勤俭爱民,实行休养生息政策,让民众安居乐业。到了明宪宗时期,吏治开始靡烂腐败,国势大不如前,明孝宗时,人们尚能遵守祖制、法规,然而到了武宗时,群臣吏民则不知祖训为何物,还不至于全面毁坏朝纲。明世宗嘉靖皇帝登基以后,因他信奉道教而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全国上下贪腐成风,明朝开始走下坡路了,有史学家评论说,明朝的灭亡始于世宗。

杨继盛是嘉靖皇帝执政时期著名的诤谏之臣。他在少年时代,一边放牛,一边学习,颇有李密牛角挂书的情怀,他虽家境贫寒,但刻苦自厉,勤学不怠。他在考取功名后,受到徐阶的器重,在倒严(嵩)运动中,徐阶精心布局,采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策略,最终取得了为国除奸、为民除害的胜利。第一攻击波由杨继盛担任主角,第二攻击波由海瑞负责,第三攻击波由邹应龙发动,徐阶大人任总指挥。

蒙古部落首领俺答汗率军屡次进犯明朝北部边境,他们是打“游击战“的老手,打完了就抢,抢了就跑,朝廷对此头痛不已。

蒙古军队还经常犯大同,有时甚至袭扰京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挣扎在死亡线上,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O年)俺答汗调集十五万人马挥兵南下,威胁京城,朝野震动。仇鸾大将军不是积极列阵迎敌,而是以重金贿赂蒙古首领俺答汗,将祸水引向辽东一带。仇鸾又亲率大军驻扎京城外围,到首都勤王以解燃眉之急,因而深受嘉靖皇帝的信任,于是皇上任命他为平虏将军,其实是“贿虏将军“。此人虽大肆抢掠百姓,却畏蒙古人如虎,他和严嵩力主开马市与蒙古俺答汗讲和,极尽奴颜卑膝之能事。这一对义父子太异想天开了,和平必须以武力作后盾,弱国无外交。你今天用粮食、布匹和他(蒙古人)作了交换,过两天他又将马抢了回去,你再拿什么跟他交易?

时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的杨继盛对边疆形势和鞑靼人的狼子野心有很清醒的认识,他大胆向皇帝上书《请罢马市疏》,尖锐指出仇鸾大将军“十不可“和“五大错误。“杨员外郎的奏章很快呈交给了嘉靖皇帝,他深受震撼,并将此奏疏下发给仇鸾、严嵩、徐阶、聂豹等文臣武将讨论。仇鸾脸色骤变,挥舞双臂,大骂杨继盛:“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道蒙古骑兵的厉害,应将他撤职查办!“大家都以和事佬的身份出现,深知仇鸾是个草包将军,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附和他。此时,嘉靖皇帝犹豫不决,仇鸾又进宫密奏,你别看他领兵打仗很怂,但打小报告却很专业,于是明世宗竟将杨继盛拟罪下诏狱,后又把他贬为狄道(今甘肃临洮县)典史,在那里,他将大有作为。

现在就让我们了解一下杨继盛先生提出的“十不可““五大谬“。

杨继盛的《请罢马市疏》开篇写道,罢开马市,扬我国威,使边关安宁。

一、我们不可忘记鞑靼人烧杀掳掠之深仇大恨。

二、皇上多次下达北伐鞑虏的命令,朝廷应早日选将练兵,备足武器、粮食,随时消灭来犯之敌,不负民众厚望,不可失信于天下人。“言必信,行必果。“

三、我泱泱大明帝国不可屈服俺答汗,即边境贸易不可损害国家的威严。

四、天下豪杰听说胡虏杀戮我人民之惨烈,奸掳妇女之耻辱,皆怒发冲冠,都愿与贼寇决一死战。朝廷不可忘赤子之仇,应葆有杀敌斗志。

五、天下若武备废弛,就会有亡国的危险。人们不可忘战,应巩固加强国防力量。

六、朝廷不可开启边防通虏之门,严防勾结敌寇的行为,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兵民皆有守土抵抗外来侵略的责任。

七、将士不可削弱军威,应努力提高明军的战斗力。绝对不能出现“打仗的时候带头逃,发饷的时候带头冲(抢)。“的奇怪现象。

八、不可让外敌轻视我军,将士应抓住战机给敌人以迎头痛击,打出军威,打出国威,御敌于国门之外。

九、鞑靼人今日与我交易,明日就来进犯,不可助敌之嚣张气焰。

十、中国之财,胡虏之马匹,两难相继为不可。胡虏之产马有穷,中国之生财有限。每年明朝约用银百万两,四、五年间费银约上千万两用来购马,费用从何而出?

再说五大谬。

一谬:马市一开,必对我大明不利,胡虏贪得无厌,“羁縻乎我“。

二谬:我大明所购并非胡虏良马,“不服水草,将不日俱毙”(瘦弱病马不久就会死去)。

三谬:我方购胡虏之马并不能保长久平安,苟且偷安,或抱侥幸心理,是大错特错。

四谬:开放马市可取信于胡虏,其实只是暂保一、二年无事而已。

五谬:与其劳师动众征讨于千里之外,不如开放马市。治标不治本,于事无补。

综上所述,杨继盛的“十不可五谬“阐释清楚,明白易懂,开马市利于虏贼而不利于大明。

杨继盛尽管对大明王朝披肝沥胆,忠贞无二,可还是免不了蹲监狱,被贬官。在杨先生看来,只要能报效祖国,即使受再大的委屈也毫无怨言,狄道竟成为他施展抱负的用武之地。

狄道地处西北内陆,荒凉、偏僻,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有回、藏、蒙古、哈萨克、维吾尔族等。当地人有个爱好:寻衅滋事,就是不爱读书,游手好闲成为时尚。在狄道为官,危险系数很高,很有可能就在某一个晚上被拍了板砖,或挨闷棍。然而,杨继盛却无所畏惧,因为他拥有一颗简单、强大的内心。

杨继盛到任后,没功夫喝茶、聊天。他先从兴办学校着手,很快解决了县学生员的学习场所,用自己的薪俸和社会捐款于东山建书院,又于圆通寺设学馆,招收学生100多人读书,聘请教读二人指导生员学习,经过杨继盛等人的努力,各生员都知道礼让,敬爱师长,崇尚儒学,取得了好的教育效果。

杨继盛是位实干家,多方筹措资金,购置学田2000多亩。其来源一是包括他的所得俸银,二是清查户籍的余粮,经上级同意后,用来置地。

杨继盛创办学院,置学田,为甘肃临洮的教育呕心沥血,不少临洮人氏考取了功名,狄道杨典史功不可没。

杨继盛开发煤山,为民谋福利。

狄道西南80里有座煤山,有两处可供采煤,一处在陕西,另一处在地竺寺前,杨继盛亲自深入藏民了解情况,主动请命前往,他采取了“恩威并重“的策略,鼓励民众开采煤山,给当地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杨继盛整顿市场,保护群众的利益。

“织褐”(手工业者利用羊毛等纺线,织成布的一种工艺品)是边疆民众的主要谋生手段之一。嘉靖中期,吏治腐败,官绅巧取豪夺,压榨百姓,以“织褐“为生的人“故有号泣于道者,有求死于河者,“民众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杨继盛下令要坚决打击与民争利的不法行为。他公布告示禁止公差购褐,由上司定价(保护价)交给官府办理,以杜绝公差降价易换的舞弊行为。有一次,巡按派人来狄道购褐,正好撞到了枪口上,杨继盛带领衙役将公差抓了起来。这件事在官府中引起了强烈的震动,公差购褐从此中止,百姓的收入明显增加。

杨典史带领百姓兴修水利,核查户籍。

洮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它流经狄道县境内,经过多年的沉降、淤积,形成肥沃的谷地,老百姓利用它种植蔬菜和谷物。当地居民主要经济来源是种植和出售蔬菜。但多年的灌溉已导致水渠淤塞,蔬菜产量开始下降。杨继盛就组织菜农对水渠疏通并清淤,灌溉面积和蔬菜产量逐渐增加。

狄道以往官员征收粮草,没有明文规定,想收多少就收多少,这导致富者实减,贫者反增(富者赂官)的严重后果,农民不堪重负。杨继盛调查核实后,亲自带人核查实有田亩数,各户按实际田亩均摊粮草。经杨大人核查后,粮草反而比原来多出30石(一石约60公斤)。

后来,杨继胜将多出的3O石粮草如实上报,经上级批准后,多余的粮食用于购置学地以解县学生员的后顾之忧。清官难得,在南京任上的海瑞将多出的七钱俸银如实上交,(待以后再讲),无不让人肃然起敬!

杨继盛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他生活简朴,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教当地人学文化,化解矛盾,除俸薪外不取一文钱不收一物件,发展生产,让民众有饭吃,有衣穿,过上好日子,因此,狄道人民亲切地称他为“杨父“。

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忧国忧民者将永远为后世景仰,也才能做个好官,杨继盛当之无愧!

杨继盛被贬官至狄道仅一年之后,俺答汗又率军重操旧业,打起了“游!击战“,袭扰明朝北方边境,果然不出其所料。边关紧急战报传来,嘉靖皇帝如梦初醒,他这才回想起杨继盛的逆耳忠言,此人有先见之明啊。嘉靖帝决定重新启用杨继盛,而且一年内四迁其职务,先是调山东诸城县令,后改任南京户部主事,接着又晋升为刑部员外郎,不久又擢升为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这个肥缺,富得流油,是很多官员梦寐以求的,前途光明。然而杨大人不是想着升官发财,而是考虑如何报效国家。

杨大人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报的是国仇,他痛恨仇鸾,更痛恨贪污专权的奸臣严嵩。为了天下的苍生,为了还给死去的忠良一个公道,为了公平、正义,杨继盛将冒死弹劾。在弹劾权奸严嵩之前,杨继盛的好友唐顺之曾劝告他:“愿益留意,不朽之业,执事而为。“大意是,老朋友,你要多加小心,成就不朽的事业需要坚忍不拔的毅力,需要审时度势,不可急躁冒进。

忠直无私的杨继盛谢绝了朋友的好意,决心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向人民公敌,心中只装着他自己,唯独没有全世界的严首辅,发出震撼人心的呐喊。

记得在一部电视剧中,我看到一句精彩的台词:“XX明明知道是送死,还要来,这才叫仗义!“杨继盛就是一个这样仗义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是民族之魂。

杨继盛在草拟弹劾奏章之前,照例举行了一个仪式:斋戒(沐浴、更衣、独居,不食荤腥食物,不参加一切娱乐活动。)三日以示心诚。他以大无畏的勇气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请诛贼臣疏》,历数严嵩“五奸十大罪。他要以死谏的方式让嘉靖皇帝认清严嵩的“庐山真面目“,为国为民除害。严嵩通过皇帝的内侍知道了杨继盛奏疏的内容,他害怕了,惊慌失措,心在抖,手也在抖,这个从五品的官员向首辅大人发起挑战,他不但要玩自己的命,还要玩严大人的命,他即将成为不朽的英雄。

接下来的流程是,皇上看到奏疏后十分震怒,倒不是因杨先生声讨严嵩贪污受贿的檄文,而是奏章里有“召问裕、景二王“引火烧身的敏感内容,这易引起皇上怀疑,杨继盛是受裕王指使,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借攻击严嵩之名以下犯上。我认为,杨继盛之所以提到二王,是因为他耿直的性格使然,“除了二王,还会有人对严嵩心存畏惧吗?“之后,杨继盛被诬告,下诏狱,被廷杖。

身陷囹圄的杨继盛却异常的冷静,一场可怕的风暴将要来临。

严嵩及同党指使锦衣卫将勇敢直言的杨继盛拖出了昏暗、潮湿的牢房。100廷杖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这位反贪英雄身上,真的令人未语泪先下流了,幸亏是陆炳的锦衣卫(他是皇上儿时的哥们,又受徐阶嘱托)。否则,若下狠手,六十廷杖下去,就会让活人去见阎王。苍天有眼,我们的英雄杨继盛在受到10O廷杖的处罚后竟能奇迹般生还。

他的半条命虽说是暂吋保住了,此时杨继盛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有好心的官员派人给杨先生送来了蚺蛇胆,说是可以止痛。

英勇无畏的杨继盛脸上呈现出一副昂然冷峻之状:“我杨椒山自己有胆,何需蛇胆?“杨先生,字椒山。

杨继盛,端的是一条好汉,明朝第一硬汉,果然名不虚传!

拖着伤腿的杨继盛被两人架着艰难地回到了蚊、蝇乱飞,充满着刺鼻气味的,阴暗的牢房。

由于伤势严重,杨继盛曾几度昏迷。他的伤口急剧恶化、感染,随时都会危及他的生命。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钻心的剧烈疼痛唤醒了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杨继盛,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坚强地活下去,斗倒巨贪严嵩!他没有**,叫来了一名看守,他要给自己做手术!

“这里太暗,请帮助点亮一盏灯。“杨继盛平静地说。这个小小的要求不算过分,很快那名看守点亮了一盏灯。

不久他就看到了令他一生都肝胆俱裂的极其恐怖的一幕。

只见杨勇士静静地坐在地上,低头凝视他那伤残的腿,手里握着一块破碗碎片,像医生拿起手术刀一样,正小心翼翼地剔除腿上的腐肉,此时,他却一声不吭,脸上的汗水如雨般滚落下来。没有任何手术器具,没有打麻药,没有塞防咬坏牙齿的毛巾,杨继盛所拥有的只是非凡的勇气!

因碎碗片并不是消过毒的、锋利的手术刀,故刮去腿上的腐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刮一次,杨继盛都要经受无与伦比的痛苦。他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去完成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手术。三国时的关云长刮骨疗毒,是由神医华佗亲自主刀,前提是患者服用过“麻沸散“,且有一帮手下人陪护。然而现在陪伴杨继盛的只有一名看守和那盏孤灯,清除完了腿上的腐肉,森森白骨露了出来,他又最终艰难地挑断了腿上的筋膜。

掌灯的看守惊魂不定,手在哆索,不停地晃动,“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杨先生淡定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不要动,我看不清楚。“看守要彻底崩溃了,想跑却跑不动,呆呆地立在原地。

记得是在2003年,我看到了一则消息《登山勇士断臂求生》。有一位美国青年登山者,攀岩时,他的右手不幸被夹在巨石和崖壁之间无法动弹,他的名字叫罗尔斯顿,他在空中悬了5天,无人发现。最后在等待救援无望的情况下,,他毅然用自带的瑞士军刀切断自己的右臂,咬紧牙关,走出峡谷,死里逃生。四百余年前杨继盛的求生经历和美国人罗尔斯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都靠非凡的勇气活了下来。

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九月,皇上亲手批示了严嵩做了手脚的奏疏(由他的义子赵文华所写),严嵩他竟将杨继盛的名字附在张经、李天宠之后,盛怒之下的嘉靖皇帝下旨:秋后处斩。

不幸的消息从宫中传出,朝野一片震惊,怎耐奸臣当道,尽管徐阶等人多方营救,在严党的操控下,却回天乏术。一些正直的大臣和民众无不叹息、落泪。

恰在此时,一位伟大的女性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就是英雄杨继盛的结发妻子张氏,她请人代写了一封奏疏,在文章里,她提出了一个感天动地的请求:“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伟人的妻子自然不同凡响,如果她的丈夫死罪不可赦免,她情愿以命抵命,替夫君一死。严嵩欲置杨继盛于死地而后快,驳回了她的请求。

大明可以无张氏,但不可以无杨继盛。佩服,实在佩服!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年十月初一日,杨继盛在西市英勇就义。风云因而变色,草木为之含悲。

临刑前,杨继盛从容地给他的妻妾二人分别写下遗书,充满了绵绵情意,柔情似水,读来无不催人泪下。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把死看作回归生命的原本状态,视死如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杨大人留下了千古绝唱:“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这让我想起了因戊戌变法而英勇献身的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他是用鲜血和生命凝结成的壮美诗篇。

杨继盛的死比泰山还要重,他将永垂不朽!

徐阶、聂豹、唐顺之、海瑞、邹应龙等都是王阳明心学的忠实门生,他们笃信光明的力量,他们正处在黎明前的黑暗时期。杨继盛的死叩开了严党的覆灭的大门,杨继盛以生命为赌住,给贪婪狡诈的严嵩设下了大大的圈套,严首辅毫不犹豫地往下跳。王学门徒为人正直,除暴安良,以天下为己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和信念,扳倒严嵩,为死去的忠良报仇雪恨。

杨继盛夫人张氏一袭白衣,她解开头上的发髻,头顶奏疏,长跪于午门外的情景在海瑞的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海瑞决定“掩埋好同伴的尸首又继续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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