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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

像大多数出租车司机一样,姜墨习惯边听收音机边开车。他喜欢听长篇评书、听相声、听电影录音剪辑,总之是那些比较有连续性有情节性的东西,听这些节目,最讨厌的就是当中插入的广告,生硬、粗暴,内容重复,总是让他气得直拍方向盘。

但现在,情况开始变了,姜墨的口味几乎跟从前完全相反了,他更喜欢听广告,除此之外,什么精彩节目都让他提不起精神,尤其怕听到一些含沙射影的带“色”笑话和情节,觉得句句都是在说他。哪怕车上没有客人,他也会恼怒地把频道调到别的台。

对于自己的问题,最初的恐慌已经过去,姜墨现在几乎有些心平气和了,但在这平静之下,又伏着一股子侥幸,他总在等着,说不定哪天晚上,他会突然发现,那个婴儿一下子长大了……总之,姜墨还不愿向左春承认他有什么问题,这是任何男人都不想对妻子说的话。他总存着那么一丝希望:要在问题完全暴露之前,他自己把它解决掉。

正是这个时候,他开始发现广告的好了,真的,还是广告好呀,没什么废话,直指主题思想,他现在听得最专心的就是广告了,哪个台广告多他就把旋扭调到什么地方。而所有这些广告中,他最留意的又属医药广告。每当听到熟悉的字眼和题头音乐,除了机械地凭着惯性操作车子外,他身体的其它部分就会保持着相对静止,耳朵像小喇叭花一样骤然张开--广告,突然变成了姜墨的一个通道和出口,他希望通过这个通道,寻求到自救的绿洲。

姜墨所留意的医药广告良莠不齐,在他所关注的主题上,主要可以分为三大类:一类是全包型的,说得非常冠冕堂皇,有病没病都可以拿来当牛奶喝当瓜子嗑,没病的健体,有病的包好,百无一害,人人适用;一类是对症下药型的,先用体贴关心的口气把种种不举或举而不力的病症描述一遍,接着开始告知具体疗效,从几分钟到几分钟,从几厘米到几厘米,科学、精确,甚至还严肃地提醒:未婚男士禁止服用等等;再一类是含糊其辞、高度隐密型的,“有了难言之隐怎么办?请到处,主任坐堂,医术精湛、随治随走、高度保密,绝对安全。”

事实上,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听来,所有这些医药广告都是极度可笑、狗屁不通的,从前的姜墨,也是这样不屑的,但现在,巨大的焦虑与盲目蒙蔽了他--除了知道自己“不行”之外,其它皆是一片空白。一旦无知,便会轻信,便会妄动。

这样,在我们的大街上,在我们的出租车里,忽然就多了一辆四处寻找壮阳药物的司机。表面上,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做生意,跑买卖,接客送客煞有其事,但谁看一眼都能看出,这位司机的眼神不大对,他总是爱往路两边溜来溜去,特别到了偏远些的城郊结合部,那些电线杆上面的小广告会使他一脚踩住煞车,以至于借故下车细看……

一开始,根据他从医药广告中获得的知识,姜墨认为自己是虚了,需要补补。这也简单,这种补品好像到处都有卖的,反正姜墨屁股底下有车,开到一些门脸偏僻的地方,他就会替自己买上一大包,价钱都挺高的--全当今天没做成生意,姜墨劝自己别心疼那些钞票。钱再多又有什么用?那儿不还是个婴儿吗?

这些功能万全的补品,其成份复杂而暧昧:牡蛎粉、袋鼠精、牛鞭丸、海葵干等等,味道古怪,带着特有的腥气和油哈气。中午,在树阴下休息的时候,午餐后的姜墨会悄悄地拿出一个药丸或是一袋粉末来,遵照方子的要求吃了。那些玩意儿一吃下去,便堵在他的脖子里,横在他的胃中间,上不得下不去,不仅没有抵达他所期望的地点,却在中途就开始返流……很快,经过胃酸的消解,这些药丸们最终变成一些浑浊的气体重新回到了姜墨的嗓子眼里--接下来的半天,他会开始打嗝,有时高有时低,气嗝们像一串串水泡似的在他嘴边冒来冒去,源源不断、无法遏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客人们总会皱起眉头以手掩鼻,最终中途下车逃之夭夭。姜墨的生意受到了影响,为这些药丸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并未带来半星收获,不仅让他的荷包瘪了,晚上的感觉也没有任何改变。

姜墨劝说自己,不要再羞答答的了,直奔主题算了,他开始留意第二类广告,那类特科学特精确的广告。他把车子停到没人的小巷子里,按照广告里的电话,偷偷地打电话去问--像他这种情况,要几个疗程,会有什么效果……电话里总是一些带着外地口音的男声,用知冷知热的口气询问他一些细节,然后用斩钉截铁的语调下结论:你这个情况,我们保证药到病除,只要三至四个疗程,你就可以获得满意的性福生活!

姜墨在电话里记下买药的地址,顾不上外面有人招着手要车,急急地就往自己的目的地去了,像那些男人所说的那样,奔向他的性福生活。

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招手客,看着对方正在咒骂着的嘴唇,看着他还空荡荡的钱盒子,姜墨也知道自己是有些过头了,有些顾此失彼了,有些过分热心了,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现在是恶性循环呀,这事件搞不定,他就根本没心思做生意,而做不好生意,也就永远别指望那里会好起来!再说,不还有个左春在那里么?谁能告诉他怎么应对左春吗--这么些年过来了,他是知道的,左春对这件事的热乎劲儿……再说,就不为做生意赚钱、不为左春,你说一个男人,如果没了这个,那还能有什么呢?姜墨感到他都看不到自己的天了。他只能病急乱投医。

三到四个疗程乃至五个六个疗程的结果是什么?我们知道,那卖药的男人也知道,唯独姜墨还不肯让自己知道,最后一袋冲剂下去,他晚上回家就开始酝酿情绪,假装很有胃口地吃饭,假装跟左春说些闲话儿,假装兴致勃勃地去洗澡,可是……可是等到一上床,他就知道,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真不了……他的天还是黑压压的,像山那样,压得他心口都疼起来……

于是,像顺流而下的木头,姜墨不得不进入他所知道的最后出口了:跟坐堂名家面谈。付了高得离奇的专家挂号费,他开始混在一长排神态各异的男人中,等着跟那些很有来头的主任医师谈话。不再年轻的护士们从他们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医院的墙上贴满了宣传画,局部器官病变的照片被无限放大,旁边写着一些令人羞愧的疾病名称……他身边的男人们都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看报、发短信、打电话,但是一望而知,他们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点,在某个地方,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龌龊的秘密……姜墨忽然觉得他走错了地方,不,他跟他们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没有包皮脓疮、没有阴囊溃烂、没有尖锐湿疣、没有阴虱、没有梅毒……他一向是自爱的洁净的,他是父亲的儿子,他是左春的爱人,他是丫丫的父亲,他为什么跟这些糜烂的混帐男人坐在一起,等着脱下裤子接受耻辱的检查与粗暴的盘问……快要到他的时候,姜墨突然站起来,以从未过的快速走出了那个臭名昭着的男科医院……

大太阳下,他看到他的车子像个大乌龟似的静静地趴在那里,跟他一样绝望无助。如果可以,姜墨真想搂住他这辆心爱的富康大哭一场呀,他该怎么办才好?

2

时至今日,还用再开口问为什么吗?左春劝自己承认姜墨的问题。

像突然失去了一个什么至爱亲朋那样,她慢慢从最初的震惊、痛苦中平静下来,从小到大,在她的家庭环境里,她学到一条特别实用的生活技巧--受着。命运里来了什么,就受着什么。

她是不会跟姜墨正面谈这件事的,正如姜墨也不会跟她一样。谈论难道能解决问题吗?那还不如不要谈。左春尽量把自己往另一个领域引,那种她从来不曾想象过的冷冰冰的境地,她不再换吊带的睡衣了,不再在睡前喷洒廉价香水了,她甚至很晚才回卧室,她会一个人沙发上看电视,国产剧看完了看海外剧场,海外剧场看完了看午夜剧场,难看的好看的全都照单全收,总之,她要困得眼皮都粘在一块儿才往床上爬--他们的床现在是一只孤舟,她和姜墨,都是在孤独的海上漂流的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必须在床上相遇,但这相遇仍是孤独的一种,他们像是言语不通的陌生人,没有对话,没有安慰,没有吵闹,一到床上他们就变成了两段木头……只要这张床还在,他们就会继续这样,沉默地就漂流下去……

是啊,左春得“受着”,可是如何“受着”,她却掌握得不太好。她从来不习惯阅读,她不大懂上网,也不喜欢打牌,可以说,她的晚间除了床上运动之外,本来是没有任其它娱乐的。那么,现在她能靠什么去排遣呢?当然,左春想到过聊天,跟什么人说说,可是能跟谁呢?自己的父母?姜墨的父母?晓琴还是胜美?这种事情,是可以说得出来的吗?一说出来就是个笑料吧,就是个烂疤吧,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左春真是个骚货,连这种事情也会拿出来说……

也许,有一个人可以说说,他也曾经跟自己说过他的秘密,但是……真的可以说吗?会不会有不好的后果呢?左春一向是爽快惯了的,这件事,却真的让她大大的为难了。一方面是身体的干涸,一方面是心理上的压抑--左春忽然觉得她的日子漫长极了。

她生活唯一可供排遣的事情就只剩下做菜了。她感到她现在成了个专业的厨子。两位老人那里,要味淡料轻,便于食用;女儿丫丫,长身体,要营养齐全;姜印的鱼,每顿都少不了,还要变些花样;姜墨呢,一天虽只回来吃一顿,每色每样包括汤都要替他留好,最后,倒是左春自己,像个破橱柜似的,往往是一边洗碗一边麻木地把剩菜往嘴里倒……

她的肚子很快就饱了,可是另一种巨大的深邃的饿却总如影随形……不知怎的,这让她想起姜印,姜印有一次曾跟她说起过他的馋,因为一直跟着胜美吃素后的那个馋劲儿,连走过别人家的厨房,都会慢下脚步来咽口水。左春想她现在也差不离了,偶尔到别人家作客,她的眼睛都不敢看人家的主卧室,因为只要看一眼,她就会不由自主想象出那种画面与动作,她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咚咚乱跳起来,两只脚都软绵绵了……

3

在一张黄色的小宣传页上,姜墨看到一行加粗的黑色大字:祖传秘方,独一无二。包治阳痿,无效退款。

这张小宣传页是姜墨在公共厕所捡到的。这城里的公共厕所,凡是能停车的那种,姜墨全都上过,这是所有出租车司机的相同记录,故哪里有黄色壁画哪里是同志聚集地他基本上一清二楚。但没想到,竟还有他所需要的广告--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公厕里,在多次的走投无路、毫无起色之后,这样一张宣传页,对这会儿的姜墨来说,真让他有些眼前一亮、振聋发聩的意思。没错,现在,就是有人在姜墨面前划个圈,跟他说,走进去,就能好。估计他都会信的。

时间有些晚了,都快要交晚班了,宣传页上留的地址非常偏远,似乎从没听说过,但姜墨不在意,他给二驾发了条短信。他准备趁着暮色就赶过去,他喜欢这种连续跋涉、类似长途取经的感觉,好像过程愈是辛苦,胜算的希望便会越大。路上,他碰到一两个顺路的客人,但他拒绝了,似乎带了客人会影响到他此行的虔诚程度。再说他今天的生意还是不错的,在上厕所之前他曾点了点钱盒里的款子,都七百多了,很好,不要太贪,要适可而止。

这段日子,姜墨常常自我反省,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一向以来对钱看得太重,就得到报应了。他甚至想过,如果这病好了,他以后要反其道而行之,哪天生意不好了,钱赚得少了,他就奖励自己一次做爱,相反,他就坚决不碰左春……唉,如果早这样的话,是不是他根本就不会得病呢?

拐了很多个弯之后,姜墨终于找到了传单上所写的地址了。停下了,却发现是个旅馆样的地方。四周很空,简直像个庙了。姜墨欣悦地想:也许真要遇到世外高人了。

看到姜墨的车子,有个男人笑嘻嘻地迎上来了:大哥,看病来了?带些外地口音,却显得很亲切,特别知根知底。

姜墨看这人满脸喜庆的模样,真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四周瞧瞧,却又是完全的陌生,这地方就好像真是个世外桃源似的,这让姜墨一下子放松下来,他第一次很坦然的说出他的目的:是啊,来看看,还有没有得治?还能不能行?

包治!包行!你一试就知道。那男人仍是笑眯眯的,特别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用挂号,姜墨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那男人拉上窗帘:大哥,放松点,稍等一会,我们医生很快就到。然后便走了,把姜墨一个人留在屋里。

房间是个标间卧室,像个饭店似的,却又少了电视、电话那些玩意,就是两张床,突兀地摆在屋子当中。姜墨四处看看,正纳闷着,有人进来了,是个女的!

这女人什么话不说,先就脱起衣服来,很快便扒得一丝不挂,并上来动起他。姜墨突然有些明白了,想起报上看过的一些消息,想要退出,已经来不及了,门给关得死死的。他一着急,只得护着自己浑身的衣服,虚弱地对着那女人自卫:干什么,别这样……

唉哟,大哥,这是干什么?有病治病,躲闪什么……你得配合好了,这就是我们这儿的祖传方子,您这病呢,不用打针不用吃药,我就是那包治包好的方子,来吧,快点脱了,包治包好,不信你来试试……

姜墨惊得浑身都是汗,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恶心的把戏!他看看那女人,正对着他摆出特别下流的姿势,他想往边上躲,可是眼睛又有些不作主似的……这辈子,除了左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别的女人,他发誓,他其实从来不想看别的女人,更不想去做什么事,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睛像滞住了似的,脑袋像掉进了沸腾的锅鼎似的完全迷糊起来……那女人似乎得了劲,她瞧准姜墨的迟钝与逼仄,马上走上前,三下两下扒了姜墨的衣服,把他按到床上,一边满口淫词荡句一边拿出十八般武艺来百般抚弄,竭尽挑逗缠绕之能事……

一阵复杂的屈辱夹杂着奇异的快感果然在姜墨的裆间慢慢升起,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算行了,但他知道这件事是绝对不行的,他挣扎着想要推开这女人,可浑身却又完全失了力气,他的手湿漉漉地伸出去,试图拒绝与抗争,却只是像在水中划动着,越划越往下沉,沉入一片粉红的深海,四周翻滚着色彩斑斓、面目凶险的巨型鱼类……他坠入了无边的恶梦,梦中,他沉浮不已,大汗淋漓,有花的柔软与刺的坚硬。

等到力气和清醒重新回到姜墨身上,他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开始的那个男人:怎么样?大哥,是不是包治包好?

姜墨浑身的汗突然收得干干的。他头脑现在清醒极了,连忙翻身把衣服胡乱往身上遮。

不用遮,我刚才可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男人举举手上的一个什么东西。你刚才的动作我们可都录下来了,大哥,你哪里是不行,我看是行得很呢!搞得我们的女医生都吃不消了呢!喏,如果大哥需要,我可以给您刻成光盘,你老婆孩子、亲朋好友什么的,见人就撒一份,全部免费赠送。

到底什么意思?直说吧。姜墨真的不遮了,就这堆破烂肉、这堆狗都不闻、狼都不舔的肉,还有什么好怕羞的!他就让自己光着下身躺在那里,躺在那男人似笑非笑、阴险莫测的目光下,躺在未知的危险里,并继续保持着梦中的丑陋姿势。他想起了他流口水的父亲,有洁癖症的母亲。还有左春和丫丫。的确太精彩了,会走到这一步。姜墨都要替自己鼓掌了。他想起他曾经瞧不起的男科医院的那些男人,现在好了,他跟他们成一路货色了。

也没啥。您看,您这病呢我们不是替您治好了么……把医药费先结一结吧……

姜墨把包里的钱全都翻出来,两天的营业款加一块儿,一千多。那男人不干了,收起干干的笑容:大哥,这是给小孩儿吃糖呢!

姜墨不言语,又掏出手机、手表。他在想:好呀,把钱散空了才好呢,说不定,钱空了,别的就回来了。

得了,别寒掺人了,两块糖跟一块糖有什么区别呀!这样吧,长话短说,这带子呢,我先替大哥保管着。你呢,人先回去,驾照、营运执照留下,明天再来一趟,送两万块钱来,再把驾照什么的拿走,带子我当你面给砸了。这事儿就算两清,咱们各走各路。

姜墨抬起头刚要张嘴。

那人马上打断: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儿。告诉你,我外面都站着兄弟呢,一个个正手痒呢。你明天不来,我就把录像带按驾照的地址先寄一份儿过去。

4

早过了七点了,过了姜墨正常交班回来的时间了。左春坐在厨房没精打彩的等。又是一天过来了,她想。接下来是洗碗、电视,最后是床。她跟姜墨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客厅里,像往常一样,姜印也在等姜墨。通常的,他不会一吃完饭就走,那就显得太那个了,而且回了家也是一个人形单影吊,没什么意思。他会转到厨房坐一小会儿,陪左春说说话,或者作势要洗洗碗,他知道左春不会要他洗。然后呢,再到父母房间里呆会儿,帮父亲活动活动那只冰凉的胳膊。更多的是逗弄逗弄丫丫,跟她做游戏,有些流连忘返似的。最后,等姜墨快要回来了,他就开始整理整理衣服,拿上公文包准备回去了。在门口,他经常会碰到姜墨,打个招呼,兄弟俩像是交接班似的点点头,也就过去了。

今天也一样,姜印把老少都陪过一通了,看看时间差不多要回去了,想跟左春打个招呼。找了一圈,却发现左春趴在厨房操作台上睡着了,头枕着肥而白的胳膊,胸脯给挤成两团变形的肉,眉毛半皱着,嘴巴略略张开,焦黄的头发半散下来,显得脸盘子更加大了一圈似的。

姜印在边上看看左春,他还从来没这样看过这位二嫂子呢。说实话,左春的睡相真要比她醒着还要显得粗笨,更不要说跟胜美比了。姜印想起胜美,胜美睡觉时从来都是正面躺着,她说侧睡了会压迫脸部神经,不利于血液循环,长此以往,会造成两边脸型的不对称;睡觉时胜美还喜欢戴眼罩,说这样能够促进深度睡眠,提高睡眠效率,胜美的眼罩不是通常的那种黑色佐罗罩,她是粉色的,像一款特别时尚的墨镜似的……胜美便那样在粉红的眼镜下面端端正正的睡,头发梳得顺顺的,泻在枕头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那样子像在拍床上用品广告,但真的,她就那样睡着了,像幅精心摆设的静物画一样地睡着了。

而现在,看看这位二嫂,这哪里像是画呀,倒像是照片,被偷拍的、失败的照片--姜印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在偷看呀,偷看二嫂睡觉,这真还有点说不过去--但是,怎么说呢,二嫂这粗野的睡相里却有一些特别真实、自在的东西吸引了他,像一串结得罗里罗嗦的葡萄似的,那种饱满与结实,真让人有些眼馋呢,想上去扯上一把下来尝尝呢……

正无所顾忌地瞎想着,忽然听到丫丫的笑闹声,这下倒把姜印给提醒了:嗳,今天不对呀,都这么迟了,姜墨怎么还不回来?看看左春有些疲惫的睡相,姜印忽然动了好意:难为这二嫂天天儿给大家伙儿烧饭做菜,今天我来帮她把丫丫洗洗哄睡了算了。

姜印虽是没做过父亲的人,倒也不笨,加之曾看过左春的驾势,倒也很顺利地把丫丫哄到卫生间,冷水热水一顿忙活,再抱到房里找上干净衣裳替她换上,又学左春的样子给她热上一杯牛奶,一边坐在地上慢声细语地给丫丫讲些老掉牙的童话。那丫丫,毕竟是玩了一天了,奶声奶气地学舌了几句,慢慢也就睡去了。

姜印却仍旧坐在地上,看看丫丫的睡脸,发起呆来。这种天伦之景,难道自己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别人家里客串么?想起胜美,他们这种胶着的状态何时才是个头呢,最后,总得有个人先软下来才行呀……但是,他若是先软了,那就是认输,生孩子的事就真的永远指望了。但是,胜美,她哪里又是会个先低头的人呢……

正愁怅着,左春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惊惶的梦境里似的,迷里迷糊地瞪着姜印:“唉呀,三弟,是你在帮我弄孩子呀……我还以为是姜墨……他人呢,还没有回来呀?”

“没有呢,今天可真怪了,比平常都晚了快两个小时了!打过手机没?”

“刚才打过了,关机。唉,他别不是一个人跑到哪里散心去了吧……”

“好好的散什么心?”姜印有些好奇,不过也只是随便问问,他看看左春,虽是醒了,却还像串晚秋的葡萄似的,胖乎乎厚嘟嘟的,熟得都要掉下来似的。狭窄的儿童房,这么近距离地看左春,连她的汗味都那么近了。

“他呀,心事多着呢……”左春突然看了姜印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样子。这样子看上去,左春倒显得有些羞怯了。

姜印一下子想到姜墨的工作,对的,左春一定是在暗示那件他毫无作为的事,人家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些日子的饭菜,把你当自己家男人似的供着喂着,图的不就是帮她真正的男人换份工作吗?

话都讲到这里了,也缩不回去了,姜印有些难堪,就把眼光虚虚地移开,去看墙上丫丫的照片。姜印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他是有些对不住二嫂了,难道就不能去想想办法,说不定就会真的会有点希望呢!省得总像欠着她什么似的……真的,明天到办公室就开始着手,把手上的人际资源好好梳理一遍,不为二哥,就冲二嫂,他也得去试上一试!

左春顺着姜印的目光去看丫丫的照片--这情形有些似曾相识,上次,就是在这幅丫丫的照片下,这三弟不是把他最大的烦恼、最大的秘密只告诉自己一个人了么……那么,也把自己的跟他说说吧,就当是一种回报,回报他曾经跟我说过他的秘密。

左春受到了环境和心理的暗示,她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姜印,看看他是不是个能够接纳自己唯一秘密的人。这一看,却看到姜印正从丫丫照片上移开眼睛,突然间热烈起来的样子:“二嫂,你放心,我一定……”

姜印本想对姜墨的工作表个态,左春却误会了,她一颗心只沉在她自己的心事里,她不要姜印发什么誓,她跟姜印,只是以一换一嘛,要保证什么呢?因此,不等姜印说完,左春倒先伸出手去,拦住姜印的唇:“不用说了,三弟。我绝对放心你,你也绝对放心我。我现在是真的没有人说了呀,我只能跟你说……你二哥,他的事情可真不一般……他,那个方面……不行了。他现在整个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呀,什么事情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一点精神气没有……现在他还做什么生意呀,基本上只能对付着每月的租子和汽油费了,我都不知道他整天在外面是跑个什么,每天回来都像给扒了层皮似的,没头没脸的,累得话都没有一句……其实呢,我不恨他那个事情不行,我就恨他这种往死里瞎折腾的样子,人还能给事情给逼死呀,我都能想通了,他为什么就不能将就着认命呢……唉,三弟,你真不知道,我是里外都受罪呀,还没个说处……”

左春捂着脸,泪水像从破的了口袋里泄出来一般,怎么也停不下……

姜印这下子真懵住了,没想到二嫂要跟他说的是这件事,没想到二哥身上还压着这么个大包袱!他们俩真是可怜坏了,简直比我跟胜美还要可怜呢!可是这种秘密,这件事……左春怎么能告诉他这个呢?他要拿这个秘密怎么办?他的唇上还停着左春刚才手指的温度与触觉,让他感到份外的灼痛。

秘密这个东西,弄得好了,说者是去了负累,听者是添了信任,弄得不好了,说者是给了信任,听者却添了负累。姜印看着左春源源不断的泪,他知道他现在应当表示劝慰了……姜印有些迟疑地走向左春,接着更为迟疑地帮左春擦起泪,他小心地拍拍她的肩:“别哭了……唉唷,可是真的,让你摊上这么个事儿……不要哭了,丫丫正睡着呢……”

左春真的不再哭了,姜印却继续拍着她厚实而柔软的背,慢慢地,他发现这背到自己怀里了,左春趴在他肩膀上了……姜印不知道这背是怎么过来的,是他往前了,还是她往前了……或者,他们都往对方靠了?这过程非常短暂,完全没有意识,像是昏迷或催眠。

现在,姜印突然发现自己满怀满胸都是左春了,他的手好像完全没有了把持的,开始盲目地探索……他一直有些隐约的好奇,女人如果不是像胜美那么苗条,那应该是什么样呢?他想起左春平常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把衣服撑破似的,她难道浑身到处都是疙里疙瘩的肉吗?特别是她的胸脯,都挤得他要透不过气来啦……

沉睡中的丫丫就像是另一幅挂在墙的照片,她丝毫感觉不到身边奇特的安静与狂乱,那两个她所熟悉的大人,忽然间中了邪、像同时陷入了梦魇,在不适宜的地点、不适宜的时间、以不适宜的关系,他们滚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双方都像是在挣扎,挣扎着逃离对方的怀抱,又挣扎着想要对方靠得更近……

这寂静无声的画面混乱而仓促,却在瞬间达到惊人的和谐与淋漓。他们都永远都无法否认,这是一次荒谬而完美的感官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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