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素一夜未眠，却僵着身子连身都没有翻。裴远搂着她睡的似乎也不甚安稳，偶尔总会惊梦一般的颤一下，然后就睁开眼看看怀里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寅时刚过，裴远就被院子里的声音给扰醒了。秋素半边身子僵的厉害，借机也睁开了眼。
“怎么了？”连秋素都没想到自己开口能这般的心平气和，也许这半夜，她在心底已经有了决定，有些事，还是得靠自己。
“没事。”裴远掩好被子坐起身，“你再睡会儿。”
秋素跟着坐起，撑了撑酸麻的后腰皱了眉。
“小姐。”黄桃在外面低声道：“隔壁院子来人，说是竹鸢姑娘不好了。”
秋素摁着腰的手顿了顿，垂着眼皮道：“你去看看吧。”
裴远盯着秋素看，奈何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裴远下地点了蜡烛，秋素却已经披了棉袄倚在了床头，并没有再躺下的意思。
“眼睛，有些肿。”裴远走过去想抚抚她的脸颊，被秋素偏头躲开。
裴远笑了笑，“是不是没睡好？可是宝宝闹的厉害？”
“快去吧，别耽搁了时间。”
裴远皱眉盯着秋素看了一会儿，终是没说什么，穿好衣服出了房间。小青面色很是不好，见裴远出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奴婢之前不对，但都是为了我家小姐好。我家小姐对少爷一片真心，却从来都不说，只盼着死前能得少爷一句话。奴才昨晚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了小姐……呜呜，少爷去看看，怕是不好了。”
裴远回头看看里间灰黄的烛光，眉头皱了皱，抬脚出了院子。黄桃待小青跟在裴远身后消失不见，才狠狠的踢了一脚雪进了房间。
黄桃掀帘去了里间，微微带进去一丝凉风。秋素皱皱眉，“还下着呢？”
“嗯，一直就没停。”黄桃三八兮兮的看看外面，低声道：“小姐，这天气，隔壁那个身子又不好了，是不是熬不过这年了？”
“你混说什么！”秋素气的瞪过去一眼，“别让我再听到你这么说！”
黄桃撇撇嘴，长长出了口气道：“小姐，人家是觉得那个青蛇不简单嘛，看着总是不顺眼。”黄桃冲趴在地上的山主抬抬下巴，“哦，山主？”
山主哼唧一声，黄桃抿嘴笑了笑道：“山主也这么觉得。方才若不是我把豆豆关在屋子里，肯定都吠上了。说起吠了，小姐，豆豆好像不会叫诶。”
秋素皱眉道：“好像是，雪儿似乎也不会叫。”
“雪儿不是不会叫，是半夜喜欢嚎，还细声细气的，像个娇小姐。其实，这动物也是跟着谁像谁，你看山主，就喜欢拿架子…..”黄桃摸摸鼻子，瞄一眼秋素继续道：“雪儿吧，就像灵姑娘，甜美的很。豆豆就像我，粗里粗气的。唉。”
秋素瞪一眼黄桃，忽听院子外面似乎有些吵，低声道：“是不是真的不好了？我们去看看。”
“这么冷，小姐还是呆在屋子里好，进了正月可就九个月了，可得小心了。”
“行了。”秋素穿了棉衣，轻叱道：“就你那点心思，唉，我答应你回来不生气就是了。”
黄桃扁扁嘴，心里暗道，小心眼儿的性子也不是说改就改的，回头又得闷着自己个儿。
秋素扶着黄桃的胳膊走到隔壁院子时，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裴母也过来了，见秋素进去微微皱了眉头。秋素不愿想到别的方面去，看了看里间低声道：“婆婆好，竹鸢姐姐怎样了？”
“不是很好。”裴母抿抿唇，皱眉道：“素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若是我让远儿娶了竹鸢……”
裴母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白。秋素脸上挂着的笑不达眼底，心下叹了口气道：“看子卿的意思吧，他说娶，就娶了吧。”
裴母伸手握住秋素的手，笑着道：“他是在意你的看法才一直托着，可是眼见着竹鸢身子越来越差，我是不忍心看她……总之，你一直都是我们裴家的媳妇儿，是要和远儿走一辈子的人。”
秋素脸上的笑有些僵硬，转开视线对黄桃道：“你先出去吧。”
黄桃自裴母说过那话就阴着脸，此时见秋素赶自己，心里更是有气，当着裴家二老的面却又不愿发作。紧紧攥着拳头，气哼哼的摔门出去了。
裴相一直坐在桌子旁打量秋素，在他看来，裴远娶了竹鸢，或许也是逼秋素亲上战场的一个法子，虽然有些残忍，与大局来说，却是捷径。裴远自然有本事保她安全，姬将军先前那几万大军，却必须逼她召集。
裴母拍拍秋素的手背，笑着道：“素素还是不要进去了，染着孩子。”
“无碍。”
秋素掀开棉帘进了里间，她心里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放弃的理由，最后一个，再也不去争取的理由。
裴远抱着竹鸢坐在床头，竹鸢裸出的手臂和额颈上插满银针，嘴唇却依旧青紫。秋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竟像是看着别人的事，心里无喜无悲。
“远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呢？”裴远笑着道：“是不是比方才好多了？大夫说无事，就一定不会有事。”
竹鸢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真的熬不过这年，或许是忍了太久不想再忍，抖着唇低声道：“远大哥，我的梦想，不过是有一天，能够嫁给你……我知道，你心里，如今，只有秋……可是,还是贪心……”
竹鸢的话说的断断续续，情绪也有些不稳。齐修看一眼微偏着头看着床上二人的秋素，咳了一声道：“病人情绪不要太激动，不要多话，省些力气才好恢复。”
裴远忙道：“别说了，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不知道……”竹鸢一滴清泪落下，裴远鬼使神差的伸手接住，竟然觉得灼到了掌心。
“我即使嫁给你，也不能，替你生孩子……我曾想，能呆在你身边就好……可我终是贪心……远大哥…...”竹鸢喘了半天才吐了口气道：“若是我身体康健，远大哥……可会娶我？”
裴远抿着唇不语，竹鸢眼中点点希翼慢慢黯淡下去。小青看一眼门口的秋素，走过去哭着跪下，央道：“求少夫人留我家小姐一命，小青以后做牛做马孝敬您！您就让小姐嫁给少爷吧，小姐爱着少爷五年，眼看着，就这么点念想了。”
秋素看看趴着磕头的小青，又看看屋子里几位站着垂泪的下人，和搂着竹鸢一直没抬头的裴远，突觉的异常讽刺。
或许在她们眼里，她才是那个恶人。偷了别人的缘分不说，还是个妒妇毒妇，霸着丞相家长子不让他娶喜欢的人。是啊，丞相之子，娶多少个不是娶？早晚而已！
秋素轻笑了一声，退开一步道：“你起来，我从来没拦着。这是好事啊，这几天，就准备吧。”
小青又磕了个头，这个头磕的诚心诚意，看得出，她虽然性子尖刻了些，对她那个主子却是真心真意的。秋素想起黄桃，不知道带她进京是不是个错误。将来她若离开，有能力安全带着她吗？
“小青替小姐谢谢少夫人了。”
小青爬起来又跪到床边，扒着竹鸢的手道：“小姐可要挺过去，少夫人说了，这几日就给小姐办喜事。小姐不是一直盼着这天的吗？少爷，您说，您告诉小姐，这几日就娶我家小姐对不对？”
裴远抬头看向秋素，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里都是悲哀。裴远不知秋素为谁哀伤，秋素也不懂裴远眼中的悲凉从何而来。二人不过是相隔丈许，却觉得已经是天涯海角的距离。有时候，很近，却又很远。
秋素无意探究他眼中的情绪，僵硬的扯着嘴角看着他。裴远看看面色越发不好的竹鸢，咬咬牙看着秋素低声道：“我一直，想着娶你，你能熬过去，过了年，咱们就换院子。”
秋素展颜一笑，带着自嘲和告别过去的解脱，灿烂的让人心酸。转身掀帘出门，身后小青的含笑的哭声，和竹鸢低不可闻的嘤噎，似乎都成了天外音，再也入不了她的耳。
齐修赶忙跟了出来，见裴母拉着秋素的手，只能站在一侧等着。裴母很是安慰的模样，舒了口气道：“难得素素心胸开阔，娘也替竹鸢谢素素了。”
秋素摇摇头，“婚事娘去办吧，我怕是，不方便。”
“那是自然。素素多注意身体。”裴母看看秋素的腰身，笑着道：“也快要生了，这些事不用操心，睡好吃好就行。”
睡好吃好，多么简单的两件事，却也是最难做到的两件事。
秋素点点头出门，齐修随后跟上。
即使在夜里，雪还是刺眼的白。秋素抬头看天，一朵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得她不自禁的闭了眼。
“小姐？”黄桃担心的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轻唤。
秋素睁开眼，舒了口气道：“走吧。”
“大小姐。”齐修跟上去，低声道：“大小姐放宽心，姑爷说那些话，不过也是想安慰一下那姑娘。再说，她那身子也撑不过两年了。”
秋素顿住脚步，看着齐修道：“你专心医你的，说这些话做什么？我看的清楚。”
齐修皱眉打量秋素，有些意外她竟用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这件事。总是是有些怪，哪里怪，他还说不清楚。
“快回去吧，照顾好她。”
齐修怔怔的看着秋素踩着积雪出去，耸肩摇摇头摸着下巴道：“怪了怪了，大小姐一向不这么大方。嘶……莫不是姑爷要倒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