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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擦身而过

这时,天蒙蒙亮。D城最繁华的街道上都空无人烟,一片寂静。一轮朝阳渐渐露出一丁点额头,细弱的光芒挥洒在空荡荡的街上,细细品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在笔直的街道尽头,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缓缓出现,她的长发齐腰,黑亮光泽,像海藻般带着微微的自然卷曲铺展开来,美丽得令人惊叹。而更令人赞叹不已的,却是女子那张经过上帝精心雕琢得仿若工艺品的小脸,她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略带点浅浅的墨绿,仔细看上去,竟有种妖艳的蛊惑隐藏其中,又好似美丽如罂粟的漩涡,再加上女子微微向上挑起,像要飞入鬓角的眼尾,更是美得妖媚而飞扬。

她一步步朝这条街走来,动作从容淡然,步伐轻巧有致,仿佛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安排的舞姿一般美不胜收。

可她的双眼却有一瞬间的迷茫,像是迷路的羔羊,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又像是迷失的小红帽,怎么也找不到她心爱的外婆……

莫小言此刻心中确是有些微微的惆怅,羔羊迷失的是回家的路,小红帽迷失的是她的亲人,而她迷失的,却是她自己。

去家里看看吧,看看也好。

家里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同样笑得如沐春风呢……隔壁家院子里那个慈爱的赵老奶奶,是不是同样日日拉着二胡,回忆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呢……

不管是怎样的状况,她都想要知道,想要看到。过往的十多年他们就是她的亲人,是会有暖暖小溪在心中流淌的人。

莫小言一边放任自己的心放肆任性地想着,一边让脚步跟随自己的心,渐渐往家的方向走去,根本没有思考那个人会不会认得她,如果不认识她了,那她又应该怎样面对,应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她都从不敢想。

脚下的路越走越熟悉,越来越有种亲切的感觉,前面……就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院子,虽然破旧,虽然偏远,却不曾搬离,尽管她有足够的钱买下所有D城最豪华的房子。

莫小言心里突然有些紧张,她微微低下头,当她再次抬起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斜靠在她家院子前面的路灯上,双手自然地插进裤兜里,低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莫小言有些吃惊地往前面走了一步,没想到却惊扰了这个男子,他猛然回头,看到莫小言时,却掩饰不住内心失望地继续低下头,薄薄的双唇紧紧抿起,两颗小小的虎牙已经完全收入其中,不对任何人绽放。应该是等得有些久了,他的双腿或许有点发麻,于是稍稍调整重心,和靠在路灯上的姿势。就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头依旧如常地微微低着,仿佛外面的世界纷纷与他无关一样。

苏诺……

却不是她以前认识的苏诺……

回想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神气十足的小霸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活灵活现,笑起来的时候,两颗洁白无害的小虎牙若隐若现,映衬着他红彤彤的小脸蛋,更是极为惹人怜爱。

而今,站在她家门口的苏诺……仅仅一月不见,原本精瘦却有着漂亮曲线的身体似乎愈发清瘦了,身上的衬衣也肥大了许多。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光泽,满满皆是颓败之气。初秋时节,天气微寒,风并不寒冷,却有些凉飕飕的。

莫小言缩紧身体,缓缓朝他走近,快到他身边的时候,脚下却犹如有千万斤重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但面上,她却依旧视若无睹地朝他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之际,一人始终低着头,不曾看向身边之人半眼,仿若没有察觉身旁这人的存在一般,而另一人,则依旧从容不迫地平视前方,一步一步地缓缓走过。

衣服之间,轻微的摩擦,引起胳膊上神经敏感的颤栗,稍许痒稍许麻,从手臂渐渐蔓延,直到心间……

**************

走到院门口,便听闻一阵熟悉的二胡声,还是那《二月映泉》,抽门而入之时,却听见二胡声戛然而止。

赵老奶奶坐在石梯上,一脸微笑,“莫家的小丫头回来了?”

莫小言惊愕地睁大了眼,脚步微停。

赵奶奶一脸笑意,轻轻擦拭着自己心爱的二胡,“小言,终于回来了。顾生等你很久了。”

“赵奶奶,你怎么知道我是小言……”

赵老奶奶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歇,口中却说道,“奶奶眼睛看不见,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莫小言心中一震,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开口。

恍惚间,一道门吱呀一声开了。

莫小言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眉眼淡淡的顾生,脚步不自觉地朝他走去。

等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才沮丧地反应过来他可能不会认识自己。正想些什么借口,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时候,顾生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宠溺地揉揉她那海藻般舒展开来的头发,如同以前许多次温柔揉她的短发那样,甚至连眼中神色都无一丝异色。

他看着她,一把柔柔抱住,“回来就好。”

莫小言亦是轻微怔住,看了他良久。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笃定她就是莫小言,但眼下似乎也没有问的必要,便淡淡笑着同他一起进了屋。

许久以后,莫小言才明悟过来,赵奶奶失明,靠的是过人的听觉,听见了常人无法辨别的独特声音,而顾生却是闻到了属于莫小言的味道。他一生钟爱于做菜,嗅觉比过常人数倍,她的相貌虽然改变,身上的特有味道却怎么也变不了。

今夜,似乎是她自晕迷醒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伴着悠长绵延的二胡声,一夜无梦,又仿佛回到了幼时。

睡梦中的莫小言却没有发现,她的房间屋顶上某个角落里,一个瘦弱的少年,随意地坐在那里,清冷的圆月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漂亮精致的脸蛋也显得孤寂萧瑟了几分。他眼中似乎带着些许期盼些许守候,头轻轻仰起,目光悠远而宁静地望向街道一头,仿佛等待着什么一般……

**************

过了几天,阿进打来电话,“大鱼上钩,今晚鱼儿应该会有行动。”

莫小言微笑,只送给他一个字,“等。”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次,只是试水而已。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按兵不动,不然把鱼儿吓跑了可就该心疼了。”说完,顿了顿,“巧六那边……”

阿进那头竟有了些笑意,“这次打电话来,就是还要汇报这件事的。巧六的方向已经确定了!”

莫小言心头一阵紧张,却听到阿进苦笑道,“不过,他家伙好像察觉到有人跟踪一样,在B市把我们甩掉了,从此便没有出来过。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还在B市。现在我已经让任天把各地的雪鹰队都调集在那里,只要巧六一有行踪,就立马动手!”

莫小言沉默小会儿,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阿进觉得重如千斤,“我相信你们。”说完这些,又话锋一转,语气让电话那边的阿进心中隐隐不安,“那边的事情盯紧,今晚的事业不要掉以轻心,趁这次机会,顺便把那些对我们面服心不服的帮派一起拔出,不然,这些人就会像一颗毒瘤,一直卡在我心头!……要不然,我也放心不下你们。”

阿进见她言语中竟有了些想要隐退黑道的意思,心中一凛,“小言姐,您的话我听不太明白。这白虎堂始终是您的,我们也会一直跟着您打江山。您忘了吗?我们曾经……”

莫小言不容置疑地打断阿进的话,“阿进,黑道始终不是长远的选择,早在我着手进军白道的时候,白虎堂这边就打算慢慢收拢了,无奈我妈妈还没有找到,就只能不断扩大。现在,巧六总算是有些着落,等妈妈的事处理好后,我也该给你们都安排个什么正经的事儿做了。刀口上的日子,虽然令人热血沸腾,不过,我放心不下你们。我说过,你们是我的兄弟,更是亲人……”

阿进心里怔怔,一直说不出话来,久久才喃喃道,“小言姐,做这些事,都是为我们安排的……”

**************

今晚的D城,并不平静。

十几个D城不知名的小帮会,在蛟门的率领下,砸了白虎堂一个小场子。虽然这个场子名气不大,但打狗也得看主人!白虎堂的场子也是能砸的?

这一个月以来,白虎堂的势力莫名其妙地以微妙的速度缩小着,连警方那边似乎也开始不买他们的帐了,道上的人皆嗅到了什么变天的味道,只因为立场不同,判断不同,而站到了不同的方向。而今天,原本潜伏在地下的对立,似乎也随着这件公开化的事情,渐渐浮出了水面。整个D城黑道,涌现出一股风雨欲来山欲倒的趋势。

同时,白虎堂不闻不问的放任行为,又让众人摸不着头脑。莫非白虎堂真是一只纸老虎,只是空有其名而已?

D城身在棋局中的人不明所以,某个正在A市悠闲下着棋,听着属下汇报的男人,却是突然哈哈大笑道,“如此就好,想来她已经平安回去了。”

站得毕恭毕敬的小弟面带犹豫之色,问道,“大哥,是不是助他们一把?”

贺思凡摆摆手,眼里带点赞赏又带点羡慕,“她倒是想得明白,不像我,想放却放不下。倒是比我更像一个大丈夫!”说完,看向窗外,不知道想些什么。棋盘上的棋子密密麻麻,白子黑子,皆在盘中。棋局还未终了,胜负却已然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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