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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冬月初九

时间又是三两天,云初能够下床走动。便开始准备祭祀的东西,早有耳闻孤石村天神庙,拥有神明庇护,所以每逢冬临,有很多人来此祭拜。云初想着,近一段时间,确实倒霉透顶。有几次她都有了轻生的念头,可一看向自己腹中孩子,心中却又生悲悯。

所以,她这身子骨稍微有了好的起色,她便想着,去为孩子求个平安福。

天神庙,在孤石村最高的地方,却又是深陷其中最低的地方。

孤石村排开外界独尊,就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十分隐蔽特殊。在四面环山的地界中,有茂密的丛林遮蔽。四面山高,却唯独中央是个凹陷的坑,素有“孤壁天坑”之称。天神庙和青铜海都处于天坑地带,而孤石村这个村子,只是依靠山形外存活,想要到达天坑,却还是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

云初用手寸挎着竹篮,双手握着一串佛珠,一步一抬头,朝着朝拜的天梯走去。

“请问姑娘,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先行!?”

这个声音,让云初稍微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在云初神游之际,那人端起身板,便从云初身旁走过,走时还不忘说一句:“借过!多谢姑---”男子刚走到云初前,才见面前,自己所称呼的姑娘是个身怀六甲的少妇。这才不由得连忙道歉:“夫人莫怪,小生唐突了!”

那人说着,毕恭毕敬对着云初行礼。云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理会。

男子走在云初前面后,才一股脑门后悔。他怎么也没想到,看着背影如此瘦弱的女子,竟然是身怀有孕的人。

暮色将近,那些从山下赶来上香的人,已经开始往回走,而云初却还没有到达天神庙。

一回目:

云初怎么也没想到,孤壁天坑里的天神庙,竟然如同皇宫一般威严繁华。

她好像自从离开了沐府,再没见过有门楣的排面。

云初从提篮里,取出红烛点在莲花座下;再拿出红香在红烛上点燃,一一祭拜五方天神;而后才蹲下身在三足丹炉前,烧了些纸钱。

说来奇怪,像是一阵怪异的妖风。寒风凌冽,刮着人脸生疼。云初本想诚心求神,连纸钱都是一张张慢慢递进。可这妖孽风,来得很不是时候,云初身着单衣,外披一件红色斗篷,连在斗篷上的雪白羽毛,不一会就染上了些寒露,湿哒哒的纠结成团。

云初抬头,才见天空下着鹅毛般的大雪。这场入冬以来的初雪,倒是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云初伸手,想要触碰那翩翩起舞的雪花,可因为她所在的位置是在丹炉旁边,所以雪花还没到她身上,就已经化为水雾。

“这又是一年将尽,明——你何时归来!”

云初轻轻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泪水决堤。她起身往天神庙里面走去,远看那红色的庙宇,竟然和山上的雪色融为一景,看着十分别致。

云初倚在门前,看着外面的雪景,有些出神,这时,从庙宇背后盈盈走出一位年迈的老妇,穿着却有些过于清淡寡欢,那种灰白色的布料,穿在人身上,就有些冷清。

未等云初开口,老妇道:“施主!可是要这里歇息一夜!?”说完,老妇双手合并,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

云初暗道:难怪,穿得这么不符合世俗之眼,原来是个尼姑!接着云初又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我等雪小些,便离去,家就住在山下!”

老尼姑抬了抬眼,看清云初样貌后,稍微有些吃惊。然后又故作镇定,笑道:“瞧着姑娘身形样貌,不像孤石村人?”

老尼姑的话,让云初有些拉高警觉:“这浩海茫茫,大千世界;非人的眼界为最小,最不可观?我来自哪里和将要去哪里,并非你能介入!”

尼姑一听,突然笑出了声,就连眉眼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你这姑娘家家,怎么说话比一般老婆子还要利索。我只是想告诉姑娘,今晚寺庙后厢房,已经客满,不接待任何客人!”

云初苦笑一声:原来是误认为自己是来借宿的赶路人。她还真没想到,天神庙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大雪掩盖后的石梯,她也不敢贸然回去。上次的事情,让她差点失去了孩子,如果这才再有个好歹,那就真的——既如此,云初看向老尼姑的神色,从刚才的警惕,变得有了几分祈求。

云初看向手中玉镯,带着几分不舍。却还是因为腹中孩儿,伸手便取下了手上玉镯。

尼姑看出了云初心思,所以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但同时看了一眼,那手镯样式,心中倒是有了几分掂量。云初见状,继续上前,暗想尼姑后退几步,走向了门后隐蔽处,眼中神色却依旧停留在自己镯子上,看得出有几分喜欢。

云初的步伐很小,但身上的披风,随着她的步伐,稍微敞开。尼姑定眼一看,才知眼前这个姑娘,竟然是个身怀六甲的少妇。她稍微愣了愣,解释道:“这位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去老尼房中休息!”

尼姑话音刚落,云初似有似无觉着肚子袭来阵阵酸痛。就在云初想要答应的时候,几声干咳让她有些反胃呕吐。

“姑娘——”

云初也是见着了,地上被她咳出的片片血迹,还泛着些余温。云初一边想着回应尼姑,就答应着:“我没事!”

云初刚说完这话,她的裙下就渗出血迹,更有些滴落在她的绣花鞋上。

尼姑有些镇不住场面,急切道:“姑娘,你在此等我,我去后面叫些人来帮你!”

云初捂着肚子,依靠在门后,身体缓缓滑落。她解开了斗篷,只见身下一片血色。便心急如焚,用双手支撑起身体,匍匐在地,望着五方天神,弱弱祈求道:“若是命悬一线,但求腹中孩儿安好,望天神庇佑!”

转而用手捂着肚子,诉求道:“孩子!你可要为为娘争一口气!好好活着!”

接着,云初又是连续几声闷声咳嗽,憋红了苍白无力的脸,一口鲜血破口而出,刺眼的鲜血斑驳染地有些发黑。

不停咳血,让云初心力交瘁。她没想过这么早,就要面临这样的生离死别。但是一想到距离这个孩子临盆的时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害怕,害怕自己撑不过这一场雪色,害怕自己和孩子都掩埋在这场寒气里。

云初心神不宁而导致百感交集,倒是突如其来一阵剧痛让她失去了神智,让她停止了胡思乱想。

二回目:

翌日,一尼姑从天神庙,赶到孤石村。兰氏正好从与那个尼姑撞了个面,尼姑向兰氏打听到:“请问伊家是那户人家,怎么走?”

兰氏见那尼姑,身着灰白道袍,与那天神庙的尼姑倒是一个样子。

“伊家!早就搬走了,不在这里,小师父你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行了,他们家就在我隔壁,若是他们回来,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他们!”

小尼姑先是皱了皱眉,暗想,难道是师父弄错了。可见孤石村这村民,倒算是有些见识,能替她把话带到,那也不枉费她下山走一趟,在师父哪里也有个交代。

“嗯!告诉你也无妨,若是伊家有人回来了。麻烦施主你告诉他们,沐云初施主昨夜在天神庙诞下一女,云初施主难产已故,若是伊家能承认那个孩子,云初施主将所有的积蓄,都用于伊家抚养那个孩子!”

兰氏听闻,先是一愣。但想到云初突然过世的事情,她心中的疙瘩也挥之不去。想起那日,牛脱缰造成云初差点流产,而今云初也不会因此早产。

所以对于那个孩子的事,兰氏耿耿于怀,暂且是不会接受那个孩子的。

尼姑见兰氏表情有些凝重,也没多想,便急着告别道:“还望施主多多费心,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兰氏想着云初的事,倒也没有过多回应。尼姑走着几步,又觉得那个老婆子不太靠谱,但这村里人,看着都不怎么友好,让她觉得还是先行一步比较好。

尼姑返回天神庙,向老尼姑说了孤石村的事。老尼姑听后,笑道:“那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小尼姑有些着急道:“那师父,那个孩子怎么办?”

老尼姑斜眼,看了看山门外,又回头道:“该来的人,就要来了,我们且等一等!”

三回目:

芙怜:“姑娘今日,又是什么闲情逸致,居然攀岩这荒山野岭。”

芙怜望着一望无际的山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她跟了一妃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着一妃如此“不惧艰难”,为的还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言。

一妃冷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这里是孤石山,可不是什么荒山野岭。”那嗓子一开口,就像是唱曲的一般,她声音干净清透,十分具有感染力。

未等芙怜接上话,一妃微微挑眉,说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姑射山我去不了,但这孤石山的天神庙,我必须去拜一拜。”

芙怜突然想起,昨夜朝阳镇上流传出一个说法:“广寒仙子月中出,孤石神女雪里来。”说是昨夜的“孤壁天坑”有一位得天神庇佑的孩子出生,那孩子一出生就有不凡容貌,所以有人比喻是天上神女转世。

想到这里,芙怜看了看一妃,大概猜测出,一妃也是为此而来。

“别发什么愣了,还得加快些脚力才行!不然天黑之前,都回不了山下。”

一妃转眼,看了看前面的天梯,又回头看了看芙怜。芙怜听到一妃这么说,就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四回目:

“一丛雪,一色天;红庙宇,祈天神!”一妃注目着那不远处的红亭庙宇,嘴中却散漫说着,芙怜根本就听不太懂的字眼。

“姑娘很喜欢这里?”

芙怜看着一妃眼中的喜悦之色,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妃被芙怜说道心口处,顺势也回应的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地方,感觉十分亲切!”一妃自顾自说着,芙怜先是一愣,而后隐藏了她所知道的事实。

“姑娘少见多怪,桐华宫这样的庙宇可多了,只是姑娘从不上心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已经到了庙宇门口。这时迎面走出的老尼姑,一见一妃便道:“两位姑娘若是点香,便到门口等候便是,老尼稍后为姑娘们奉上莲花灯!”

一妃微微欠身,表示感谢。芙怜在一妃之后,也恭敬行礼。

——

“大师!请问昨夜,是否有个孩子在天神庙出生!?”

老尼姑看着一妃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但又显得情理之中。在一妃凝视中,尼姑点了点头。

“是有此事!因昨夜在神庙留宿的施主比往常更多一些,所以此事便传得有些远了!我料想,姑娘也是从山下得知,才跑到上山确认此事!”

一妃听着,就越发有些好奇。听着尼姑的意思,好像已经不止自己好奇这样的事,到此求证。既如此,她今日非得见识一下,那个传说中神一般的孩子。

兴许是看出了一妃的心思,老尼姑未等一妃开口,便接着道:“昨夜天生异象,七星守月空前绝后!因此,有天命师点破天相道:此女非凡,乃天降神女!”尼姑说着说着,好似昨夜的场景重现,她又见到了云初那张凄美,而又决绝的脸。那是多少日夜累积的绝望,出现在了一个妙龄女子的身上。她仅仅靠着一丝念想,支撑着她唯一存活的信仰,把那个孩子带到世上。

“姑娘此番前来,若是想一睹神女妙颜。贫尼却只有一声劝告,姑娘、还是请回吧!”

老尼姑说得不容商量,可一妃却早早想到有了对策。她一把拉住大师往回走,背着芙怜将手中的镯子,带给了老尼姑。

尼姑眼前一亮,看着那镯子有些出神,一妃暗想此事便成了。未等一妃笑意收回,尼姑就将手中带着细碎花纹的镯子,还给了一妃。

在一妃惊讶的神色中,尼姑笑道:“此乃天意,兴许是缘分!不知姑娘能否答应贫尼一件事?”

一妃有些不明其意,却还是点了点头。料想这尼姑,也不会什么花样。

“但说无妨!”

“不知施主和沐云初施主,是什么交情!?”

一妃眼中神色凝重,很严肃道:“患难之交,一生挚友!”

老尼姑一听,喜从何来全然不知。但她脸上确实挂着可疑的笑容,在一妃看来是的。这下,一妃是越来越好奇了。

“昨夜小神庙,迎来一位气度不凡的夫人,年龄与你相仿。看她谈吐,应为大户人家小姐。特别是她手中一副手镯,跟你如今手中这镯子出入不大,就连细小的花纹也是一样。那位夫人跟我讲了许多她的过往,其中就有一位挚友,想必就是姑娘你了。”

一妃露出难忍之色,问道:“云初在那里?”

老尼姑并没因为,一妃的追问,而打断自己的思绪,继续道:“夫人已故,姑娘节哀!但夫人生前,留下一女遗孤,望姑娘能够悉心抚养!”

一妃衣袖一挥,生气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一定毁了这庙宇。”一妃口中虽然放肆,心中早已落寞,她有几年没有云初的消息,去沐府多次都碰壁。想着那个丫头,既然是嫁了心仪之人,一定在某个地方过得逍遥快活,那里知道,再次知晓她的消息,竟然是从一面之缘的人口中听说,且不知道真假,即使真的,又怎么去相信。

三炷香的时间过了。

——

直到后房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一妃才起身,掸了掸衣袖。对老尼姑,躬身行礼,对之前表示的怠慢道歉。

“我那友人天生聪颖,却为爱而生,因爱而断。不过,她果真了解我,因为一个神女传说,能够从城中赶往孤石山亲自拜访。还请大师将那孩子,交付于我,我定当全心照料。”

一妃带着云初的孩子,回到一妃阁中,已然是深夜。她抱着那孩子,不曾有过一次松手,芙怜看着也是心疼,云初小姐的遭遇,还有那个刚出生却失去母亲的孩子。

“明日赶早,在城中寻个家世清白的奶妈,再去城中把医圣先生请来,再去素阁为这孩子定些衣服,做些鞋子。”

芙怜虽然退出房门,却还是提醒道:“是!姑娘既已安排妥当,就请早些休息,别再伤神了!”

芙怜一走,一妃的眼泪一滴一滴,颗颗落下。好一会止住了,却正好看着那个孩子,琉璃般的眸子,如同处在深夜的星辰,那般令人神往,雪白的肌肤好似风吹可破,兴许是皮肤太过白皙,显得五官很是突出,眉毛和嘴巴,都像染了颜色一般。

一妃用指腹,轻轻触到那孩子的脸,仿佛世间美好,就只如她这般干净,令人沉稳下心。

“你母亲既已为你取好了字,说姓氏不跟着你父亲,随了她姓便好,那我便遵循她的意思,你的名字叫——沐青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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