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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违建危机和罢工风波

施工中的困难和挑战,对我来说真算不了什么,它反而能够激发我的斗志,唤醒我的潜能,让我以满腔的热情,带领我们逐渐成熟的团队把公司和项目工作向前推进。我们项目按照专业分组、流水作业的方式,以每月一层的施工速度快速进行,很快主体就建到了四层。

我和杜霆沟通后决定增加一跃层,搞坡屋顶,做成五跃六的结构。这样四个单元可以增加八个复式单元,可以大大提升楼盘的价值。

一经确定,立即请设计师修改设计方案,并报市政厅审批。但两个月过去了,工作效率极低的设计师,设计和审批都迟迟没有办下来。我们按照原定的修改方案继续施工。本来市政厅有固定的监理工程师负责对在建项目进行监督检查,但监理工程师不知何故有一个多月没有到项目现场。

2006年7月19日上午,我正在肯尼亚最大的贫民窟Kawangware采购材料,忽然接到公司翻译毅力的电话。他急冲冲地告诉我:“赶快回来,工地出事了。市政厅的人到现场把工地项目经理Jackson带到了市政厅。”

我立即赶到工地,还好,王平和毅力都没事。我一打听,才知道是因为违规超建被市政厅发现。市政厅规划局向我们发出了执法通知,要求立即停工,一周内必须拆除违规多建的非法建筑。若一周内不拆除违规建筑,市政厅将安排人员强拆,成本由我们负担。

我立即给设计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工地发生的事情。让他们赶快赶到市政厅,协助处理违建强拆事件。我带上翻译毅力和负责外联的Denis一起赶到市政厅。很快两个设计师Richard和Patrick也赶到。我们简单碰头后,决定设法先把Jackson捞出来再说。

内罗毕市政厅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专门用于关押临时违犯市政厅各种法规的人员。肯尼亚虽然落后,但受英国殖民统治多年,沿用英国的法律体系,法制法规健全,什么事只要与法律沾边,都要通过法律途径上法庭解决。市政厅各部门都有自己的违法检查队伍,类似我们的城管执法人员。他们每天在市区转悠,发现任何违规违法行为,能够处理的就现场处理,只要处理不好,就把人带到市政厅,先关在地下室,再听候处理。处理方式一般是有关系找关系解决,没关系就上法庭。市政厅有自己专门的法庭,专门处理涉及市政厅的各种官司。在内罗毕市政厅,人最多、最忙的地方就是地下室和法庭。尤其是法庭,就跟我们成都的华西医院差不多,需要排队,也跟专家叫号类似。上法庭的次数多了,我有幸旁听过几次庭审,偷只鸡,丢只鸭,几千先令的扯皮事,都在法庭上裁决。

估计设计师Richard和Patrick遇到的类似事情不少,很快就找到熟人帮忙。办理手续,交了保释金。大约下午4点的时候,Jackson终于放了出来,重获自由,再见光明。

内罗毕离赤道近,阳光充足。Jackson在地下室待了几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猛然看见阳光后不敢睁开,不停地眨动。这又是他第一次进地下室的经历,满脸挂着委屈的他,一见到我,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让我心疼。

Jackson是建筑大学的科班出身,瘦高个,人很本分,也很腼腆,文质彬彬,书生气很浓,此次经历,一定对他打击不小。我不停地安慰他,并给他2000先令让他先买点吃的,然后直接回家休息。

我让设计师Richard和Patrick一起跟我回办公室,商量违建停工事件的应对办法。很快形成一致意见:先按照市政厅的停工通知办,通知工地停工,仅留20人在项目上佯拆违规建筑。明天一早Richard和Patrick到市政厅规划局摸情况,寻找解决的突破口。我要求他们,一定按照我们设计的增加层数办理,一定不拆除已经建好的一层楼。处理这事的成本,只要合理,我们都可以出,不然,我们损失就大了。

晚上,我把工地上发生的事情和我们的处理办法向杜霆做了详细汇报,他支持我的处理意见,让我全权处理。

第二天一早,我让翻译毅力把市政厅的违建停工处罚通知和我们的停工通知张贴在工地大门上。我们将事先拟好的20名留下人员的名单也贴在大门上。留下的人没问题,进入工地按照我们的安排,慢慢拆除违规建筑。这时候,当地工人效率低下的工作作风终于找到了发挥的舞台,看见他们一直在拆,但下午下班我去检查,基本没动。我苦笑着向他们伸出大拇指,称赞他们聪明懂事。大家会心一笑,我想,他们也一定在想,要是天天如此就好了,出工不出力,工资照样拿。

下午2点,Richard和Patrick从市政厅规划局来到我办公室。一看两人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全然没有平时喜笑颜开、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就知道情况不妙。

他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是市政厅秘书长(职责类似我们国家的常务副市长)有一天从我们项目经过时,发现项目建到那么高,有些不可思议。对区域内情况了若指掌的他,当即产生了怀疑。回去一查,果然没有发现审批手续。如此,他才责令规划局的人给出处罚通知。到现在,规划局的人也不好协调。两人告诉我,没办法了,只有按照处罚通知拆除违规建筑,然后按照审批图纸建。

我有些生气,责备Richard和Patrick,我们增加层数、更改原方案的申请和图纸,两个月前就让他们送市政厅审批,到现在都没有批下来,现在出事了他们也有责任。现在,他们务必全力配合,解决问题。设计师Patrick一听,眼泪都要掉下来,他哭丧着脸告诉我:“邓先生,我们真没办法解决,增加层数的钱我们不要了,行吗?”

一看这样,我的心又软了下来,我告诉Patrick也不用担心和自责,我完全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问题出了,大家要齐心协力想办法解决,不能够一遇到问题就想退缩。我不会少他们的钱,但他们要很好地配合我,动脑筋,想办法,按照我们的目标去解决问题。我告诉他们,现在其他事都不需要他们去做,只需要帮我做以下事情:一是告诉我市政厅目前谁能够按照我们的方案解决问题,二是帮我把这个能够解决问题的人约出来同我见面。

他们俩一合计,告诉我市政厅规划局负责规划审批的副局长Maina可以做到。我说那好,明天给我约他见面,他们答应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工地。令我没有想到的另一件事发生了,就是昨天停工的100多名工人,齐刷刷又都回到了工地。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看气氛不对,带头闹事的是一个平时就偷奸耍滑、不服管教的木工。

我从项目经理Jackson处了解到,昨天工人们收到停工通知后,本来都同意回家休息,等复工通知。回去后,经人挑拨,误认为我们项目快结束了,找了个市政厅停工通知忽悠他们,目的是借此解雇他们。不然,为啥留20多人继续上班?

我把工人集中在一起,让他们安静,听我解释。我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再次给他们详细做了说明,告诉大家,平时公司对他们不错,工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伸出援手帮助。现在,公司遇到了困难,大家要体谅公司的难处,不要再给公司添麻烦。只要我们一旦解决了问题,取得复工通知,大家立即回来上班。

由于受到挑唆,我的解释没有任何作用。个别工人情绪激动,眼看事情可能升级,必须先稳住工人,不然事情更麻烦了。我想,工人无外乎想得到工钱养家糊口。当时肯尼亚就业困难,找份工作不容易,一下停了工作,就没有了经济来源,工人的激动也可以理解。于是我想到了另一解决方案,我告诉他们,公司真是被市政厅下发了停工通知,现在他们一上班,就是违法,市政厅就会抓人,还会加重处罚我们。大家还是回家休息,工资我们照样发放,直到复工。

带头的工人不干,他说我在骗他们离开工地,他要大家继续留下来。我告诉他们,留下来也可以,但不能够上班,我指定了一片空地,让大家坐在那里休息,不用上班,但不能够闹事喧哗。工人们按照我的要求,都到了我指定的地方坐下休息,我也回到办公室等设计师的消息。

上午快下班的时候,毅力从工地打电话告诉我,工人又开始闹了。一打听,才知道工人叫来了工会的人。我到工地的时候,工会的人正在给工人们做演讲,讲得唾沫横飞、激情四溢,工人们听得群情激愤、斗志昂扬。一看那场景,简直是芝加哥大罢工的镜头。

工会的代表提出要见我,我同意他到我办公室见面。

他到办公室后,我热情接待,又一次向他讲明了停工的原因和处理的措施。我告诉工会代表:“我们没有过错,没有违犯肯尼亚劳动保护的任何法规。工人现在休息我也发工资,还有什么事呢?”工会代表告诉我,没有事先通知,就让工人停工,这需要赔偿工人,还要这样那样地讲了一大篇。我听了也脑袋大,没办法,只有找律师解决了,我打电话叫来了公司律师Robert。

Robert是肯尼亚投资局的朋友Laban介绍来的。当初Laban他们到公司来考察,问我们是否需要什么帮助。我讲了第一次用律师的烦恼,若有认识的可靠律师,请他们介绍一位。就这样Robert做了我们公司的第二位律师。

Robert个头不高,身体壮实,大鼻头,大嘴巴,说话声音洪亮,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一位法庭上的斗士。公司先给他几个小活试试,觉得办事还算靠谱,平时约见也基本上能够守时,就继续使用了。

接到电话,Robert很快就来到我办公室,我说了情况后,就让工会代表同Robert谈。最初他们谈得不错,但后来气氛不对了。我一听,好像是工会代表指责Robert不帮肯尼亚工人讲话,帮我们中国人。

Robert是律师,哪儿受得了这些。他气愤地告诉工会代表:“我是律师,我只站在法律的角度说话。不管是中国人还是肯尼亚人,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都受法律保护。”他告诉工会代表,煽动工人罢工闹事,扰乱企业的正常经营活动,已经违法了。若不赶快让工人离开工地,他就报警,并追究他和工会的相关法律责任。

工会代表也不示弱,向Robert喊着:“报警试一试,有本事就报啊!”两个越吵越激动,差点在我办公室打了起来。Robert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两个人就气冲冲地离开了我办公室。

想到有律师参与解决,我也不管那么多,就打电话给设计师Richard和Patrick,问他们市政厅那边的进展情况。他们告诉我,正在赶来我办公室的路上。

接连而来的麻烦事,让我焦头烂额,真是应了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的古话。市政厅的事还没着落,这些工人又起什么哄?工人闹闹也就算了,工会又跳出来添什么乱呢?

我心急火燎,在办公室像一头困兽,来回不停地转圈。脑子不停地转动,想想还有什么招数,能够一招化解所有问题,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就在这时,我看到我们公寓前面的公路上突然很多人在到处奔跑,四处逃散。

我正在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就看到Robert趾高气扬地回到办公室,身后还跟了一位警官和三位手持AK47的警察。

我招呼大家坐下,Robert给我介绍,警官叫Ochieng,是他的好朋友,Kileleshwa警察局的副局长。刚才他报警后,他带了近10名警察,把闹事工人赶走了,现在没事了。我想,你没事了,我把工人得罪了,以后工作怎么做?但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那么多,先把眼前危机解决了再说。

答谢了警察和Robert,我继续在办公室等两个设计师的到来。

Richard和Patrick终于回来了,他们告诉我,经做工作,规划局副局长Maina同意晚上7点在Sarena酒店同我见面。很好,我告诉Richard和Patrick,接下来不用他们管了,让他们回去休息。

晚上6点,我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单刀赴会去见Maina。一直等到晚上快9点,Maina才来到酒店。我们先寒暄几句,就直奔主题,提出了此事需要他帮助的请求。

Maina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眉目清秀,30多岁,是位小帅哥。他接受过高等教育,留过学,年龄虽不大,却已是肯尼亚资深的规划师。在市政厅规划局,他是主管技术和项目审批的副局长,实权人物。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交流沟通,我们双方都留下了较好的印象。他答应我明天下午下班后,他亲自到工地上看一看后再说。

第二天下午下班后,我早早到工地等候,迎接Maina的到来。直到7点后,Maina才到工地,我带他参观了项目,又详细讲了我们目前增加一层的思路和想法。晚上,我请Maina一起到新江苏饭店共进晚餐,做了更进一步的交流,我们从此成了很好的朋友。

第二天,Maina就给下达了复工通知,很快,我们提交的增加一层的规划设计更改方案也得到了市政厅的审批,违规危机得到了圆满解决。

但罢工风波并未平息。后来,部分工人和工会代表继续同我们周旋,再后来劳动部门又开始介入。直到几年后,带头闹事的那位木工朋友还有信件从劳动部门向我们转来。

这次事件也给我留下了深刻教训:肯尼亚是一个法制国家,一切都有法律规定。我们在肯尼亚投资,一定要研究肯尼亚的相关法律法规,依法办事,合法经营,方能够减少麻烦和摩擦。否则,不但给自己增加麻烦,也给企业增加成本和损失,同时还给我们中国企业和投资者留下不好的印象。

另外,任何时候,当我们遇到同当地员工的冲突时,都要主动使用法律武器来维护我们的合法权益。我们做企业的要敢于担当、敢于负责,要主动履行我们的社会责任,主动保护和维护工人的正当权益。该给的给,该有的成本一定要付,不要只为了企业利益而逃避应有的社会责任。否则,我们就会麻烦不断,困难重重,经营就不会顺利,也不会得到当地人民的拥护和支持,企业也就失去了长期经营和发展的基础。

当然,这些需要我们所有中国投资者和企业都要提高认识和觉悟,大家一起努力维护我们的集体声誉和整体形象。我们中资企业和中国投资者才会受到广大非洲朋友的支持和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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