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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义和拳

正是:

太平神仙隐,乱世英雄出。

江湖多儿女,柔情亦侠骨。

须眉意气壮,白虹击日殿。

碧血照丹心,纶巾青羽扇。

巾帼纤颦蹙,额下新月现。

红巾遮蛾眉,翠袖扶锐剑。

有道是: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纵然是贩夫走卒,愚夫愚妇,谁人又没有一颗义侠之心?不过是人心机巧,庶事纷繁,其性相近,其习相远。

有精干者巧谋深算,有谨愿者垂首服帖,有暴虐者挟势称豪,有孱弱者受侮饮泣,亦有赤诚者血溅白练杀身无悔,如此为侠。

便说至清朝光绪二十六年,岁在庚子。京畿之地有八国兵乱,时局甚危。义和团拳起山东,以扶清灭洋为旗号,说在这山东省的济南府治下,就有个叫“神武庄”的庄子……

北方的民房,多是平顶。

没有江南水乡的翘脚飞檐,也没有都中富贵人家的榫拼卯结。

寻常的一栋宅子,大门口是硬木门板,上面贴的是神荼玉垒二位门神的雕版画,下面镶的是两只熟铜的铺首衔环。

再往里看,统共一进深的小院,小院里面没铺砖,土面上栽着棵柿子树,不大的院子里墩着两只大水缸,院子的北头是间正厅,左右是东西的两间厢房。

青砖黛瓦,整整齐齐。

这样的房舍,按理来说搁在济南府只能算是寻常人家。可在神武庄过日子的乡邻百姓却知道,这家的主人一点都不寻常!

常言道:贫居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小户人家没牌没匾的,可来这户人家登门拜访却是不少。

时间短的照面就走,长的顶多待上半晌,而且来的人大多都是些眼生的外乡人。

有些膀大腰圆的汉子,手脖子上戴着牛皮护腕,油亮的大辫子盘在头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不是善茬。再有些就是和尚道士,甚至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也有登门的。

总之就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门口寒暄的时候,有耳朵尖的乡民们就听见了,这些往来拜访的客人称这屋主人叫“大师兄”。

咱们这里说明白了,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姓张。祖籍原是江苏,是龙虎山张道陵张天师的一脉后人,家传一门功夫,叫“神打拳”。

他是义和团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因为功夫出众,被推举为本地坛口的“大师兄”。人称“飞神张”。

日落西山,天色黑蒙蒙的啥都看不清楚,官道上蹭蹭蹭闪过几条人影,借着夜色直奔神武庄而去。

这几人用黑面巾蒙住口鼻,大辫子在脖子上盘一圈咬在嘴里,身上穿的是夜行的贴身衣靠,腰里挎着百宝囊,手上提着朴刀,身上背着穿花弩,脚上踩的是垫了香灰的黑布鞋。

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点响动都听不见人就窜出去老远。

正赶至神武庄的牌坊下,有几个在村口老树下坐着说话消夜的老头子瞧见了这些夜行人,登时被唬了一大跳。

这夜深人静的,突然间跳出一伙蒙面人,一水的黑色衣衫,手里还提着朴刀,夜里明晃晃的渗人,谁不害怕?

数目相对,场面寂静无比,只能听见野地里的虫鸣。

老头子们不敢出声,这些老爷子只当是有蒙面打草谷的强人,生怕贼人起了杀心。而那些夜行人却是嘴里咬着辫子,想说话就得摘下面巾,而这面巾却是万万不能摘的!

这几个夜行人互相一看,皆是眉头一皱。

自己等人并不是贼人,这等打扮实在是有要事在身,不得以如此。若是让这些老爷子反应过来大喊“抓贼”,那更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楚。只是摘下面巾解释,更是万万不能……

正这档口,遥遥的从神武庄里喊出来一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的是:

升黄表!敬香烟!

请来各洞诸神仙!

仙出洞!神下山!

扶助人间把拳传!

那些老头子听见这话,才恍然大悟,把悬起来的心放下,忙问道:“你们是……”

话未说完,几个夜行人翻身进了神武庄,沒进茫茫夜色当中,村口老树下乘凉消夜的几个老爷子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皆是心里明白,这来人正是义和拳!

洋鬼子辱我家邦,义和拳虽然被朝廷当做通缉的拳匪,可干的都是杀洋鬼子的义侠之事……

说这几个夜行人左拐右转,轻车熟路便来到一处房舍所在,这正是那“飞神张”的住处。

硬木的大门虚掩,小院北头的正厅,蜡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飞神张”正在等着他们,方才隔空喊话之人也是他。

正厅里有一处神龛,香烛果品供奉的灵位是九天荡魔祖师真武帝君,飞神张这时手里持着三支燃香正要栽进香炉里,一边的靠椅上坐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子。

他二人与那些夜行人打扮一样,皆是一身夜行衣靠,看来是早有准备。

“张师兄!孙女侠!”

几个夜行人进了门便摘去面巾露出真容,放下口里的辫子,与飞神张夫妇二人招呼。

几人寒暄过后,众人才坐下说话,一人说:“张师兄,消息有水路的兄弟打听清楚了,东西坐着洋底子从黄河水道过来,亥时经过泺口,押镖的是保定万通镖局的李存义。”

所谓的洋底子,便是指的洋人的铁船。

“李存义!”飞神张念叨了一句便觉不妙,又打听:“来者挂的哪国旗,称的什么号?”

那人回话:“旗是万国旗,号是洋号,我却念不出来……只是押镖的李存义……”这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草纸递与飞神张,上面画的是西洋文字,正是那洋船的字号。

这时听见李存义的大名,在坐的夜行人纵然是早有准备也都有些犯难。常言道:人的名,树的影。李存义大名鼎鼎,是个有真功夫的好手,曾在京城击败过摆擂挑战的白人大力士,如今年逾半百形意拳、八卦掌练的出神入化。

孙女侠便开口了:“李老前辈生平侠肝义胆,嫉恶如仇,定然是被奸人蒙蔽才会给洋鬼子押镖。”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洋鬼子这回还真是长了心眼,把李老前辈骗来押镖,一路上得有多少绿林好汉敬着李存义的名望不敢动手?”飞神张仔细斟酌一番,便又道:“这趟武差事咱们改成跑底子!否则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误伤义士岂不是过失。”

飞神张的意思便是将武差事“动武劫镖”改成跑底子“扒船窃物”,暗中来暗中去谁也不惊动。要不然当真动起手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然李存义的功夫通天彻地,几人在暗处用穿花弩篡射,神仙也活不成。

再有他飞神张也是山东省一带有名有姓的绿林高手,是义和拳里竖起来的一杆大旗,拳怕少壮,他未偿不是李存义的对手。只是李存义为人义侠,交友广泛,与好些武术名家私交甚厚,自己若是亮明身份劫了李存义的镖,以后难免徒生事端。

一行人拍案定计,即刻就要动身,临行飞神张请来九天荡魔祖师神前供奉的真武宝剑背在身上,孙女侠熄灭灯烛,又将百宝囊中诸物调理整齐,袖箭安置妥当。

众人口里含住辫子,面上蒙起黑巾,翻身出墙,道是:替天行道,就在今宵!

原是近日义和拳得信,有洋鬼子在山陕一带盗挖陵墓,想借着黄河水路将大批的赃物运往西洋,便才有了今日行侠劫镖之事!

古有梁山称好汉,今又义拳起山东。

泺口一去六十里,只恨无翅不能飞。

这夜半行侠贵在隐秘,人都要衔着辫子不能发出声响,更何况代步的马匹车驾?神武庄距泺口渡足有六十里之遥,官道上有朝廷的卡哨无数,义和拳一伙人走小路越荒林,习武之人脚程快,终究是不到亥时就赶至泺口。

黄河两岸有蒲草丛生,养料丰富因而长了足有一人多高,众人借着夜色在草垛子里隐藏身形,小心观察着黄河上南来北往的渡船。

孙女侠从百宝囊中摸出一块西洋怀表,翻开盖子对着月光一照,差不多是到了时辰。再往黄河上一瞧,远远的开来一条铁皮的机轮大船,河道上有行船的木舟纷纷避让……

众人知道买卖来了便打起精神摩拳擦掌。只是待这机轮船开近,众人便发现这船上挂的有万国小旗,可桅杆顶上最大的那一面儿,却是朝廷的“黄底蓝龙戏红珠四角趟风大旗”!

甲板上还有留着大辫子、穿着官军衣靠、扛着军器站岗放哨的差勇。

飞神张心里打鼓,心说:莫不是消息传错了?义和拳杀洋鬼子不假,可自古民不与官斗,抢了官家的东西后患无穷,免不了要在周围县府下些海捕文章,今日手下弟兄来时又在神武庄被人瞧见,露出了马脚……

正这时,机轮船开近船头镌刻的洋字洋号被众人看见,果然是与草纸上画的如出一辙。

众人互视会意,便要动手!

既然号是那个号,多半就是洋鬼子出钱贿赂衙门,这才有了差勇护送……

洋船不停泺口,一路南下,义和拳众人把握住时机,从百宝囊中各取出飞爪百炼索遥遥一抛挂在船尾,全凭这绳索使出那飞檐走壁的功夫,好从岸上跳上那铁皮机轮大船。

侠客中人高来高去,这跳墙摸瓦的功夫尽是看家本领,熟络的很。甲板上扛着军器巡逻的差勇未曾察觉,这一行的义和拳众人便从暗处攀上了船。

各位可能要问了,说飞神张这些人就凭着手里的朴刀弓弩,就不怕火枪军器了?咱们先说明白,火器锋利可也得看枪是什么枪,阵是什么阵。若是天朗气清开阔地带摆上十杆大枪的阵仗,多少个飞神张都得栽进去。可若是夜黑风高地带狭小,敌明我暗用的还是四五尺长的单发长枪,那就是两说。飞神张手里的真武宝剑、穿花快弩,未必不能建功。

再有咱们这趟是暗中来暗中去,跑底子的营生,可跟那动武劫镖的武差事不一样。

且说飞神张的脚刚踏上这铁皮机轮的洋船,便觉得不可思议。又用劲晃了一晃,真叫是个稳如泰山,脚下是落地生根!这还是他头一回登上洋人的铁船,本来还盘算着自己的一身功夫可能施展不出几成,没想到是一点不受影响,不由得心中感叹西洋造物的神奇。

这是为什么呢?说这南拳北腿,南方人行商代步多是用的木船,若是碰上个贼人两边斗起来,实打实马步一扎一脚跺出去,船板吃不住劲都得被踩出个坑,所以这才多用拳术对敌。北方没这个顾忌,与人生死相搏当然是什么方便来什么,这才靠腿打出名号。

飞神张若是循着老祖宗张道陵的那辈儿,那是祖籍江苏,可这不知多少辈前这一支就定居济南府,他飞神张也是济南府里打出的名堂,到底是不适应在船上打杀,没想到这西洋铁皮船竟然是如此稳固免了他的后顾之忧。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说义和拳众人从未登过西洋铁船,这刚一上船的想法都与飞神张一般无二,方才在岸上远远观望瞧不出这船有多大个,脚一踏上船板才觉出来,这船是真的大!

长有二三十丈,单宽得占上小半个河道,铜墙铁壁的不靠风力人力,全凭西洋轮机驱使自如。

义和拳众人虽然得信说船上有东西,可这西洋船这么老大,船上又有好些铁皮房子,谁知道东西究竟藏在哪里,便有一蒙面人拍了拍肋下挎着的百宝囊,示意飞神张。

意思呢是使蒙汗药放翻了这些看护的差勇,也好仔细查找。

飞神张闻信会意,咬着牙点了点头。

众人便翻开百宝囊,各取出一节燃香。这东西有名堂,叫做:“鸡鸣五鼓返魂香”,用火燃着,闻其气息者立马晕厥,起码得要一两个时辰才能缓缓醒来。

找准机会,孙女侠抽出千里火逐个燃着,众人捂住口鼻将这“鸡鸣五鼓返魂香”抛出,直滚在墙边那些巡逻差勇的脚下。

这千里火呢,又称千里流火。是一枚竹管内藏玄机,平时即燃却似无火焰,到用时抽出迎风一晃就着,与今时打火机类似。

不多时,周遭的几个差勇便觉手脚无力,迷迷糊糊的就跌在铁皮甲板之上。

义和拳众人正是心喜,正要进那些铁皮房子逐一搜查,也好开锁照宝。却听船上一人大喝道:“哪里来的毛贼,我李某人当面也敢使这下三滥的手段,还不快快现身领死!”

众人闻言大惊,哪知这蒙汗药没使好,甲板上还有一人没被放倒,被人抓住了把柄。而且这喊话之人吐气如雷,内息浑厚,中气十足,多半就是那押镖的高手,李存义!

原来是李存义不习惯在西洋船的铁皮屋子里待,便乘着月色到甲板上走走,那些差勇知道他李存义的厉害便处处敬着,还给他搬来一张靠椅。

李存义坐着靠椅听江赏月,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睡着了,正巧这会儿飞神张一伙人攀上了船,趁着李存义睡觉的功夫又放了迷烟,李老爷子终究是功夫惊人,睡梦之中闻了迷烟还能惊醒,当即运气活动俯脏呕出几口浑气,这鸡鸣五鼓返魂香的药力就下去大半。待反应过来,便是兴师问罪!

这档口也顾不得隐秘,飞神张吐出口里含的辫子,连忙吩咐道:“尔等快快动手,那铁皮房子里的人八成是被惊动了,用迷魂烟开路,千万不要伤了李老前辈的门人弟子,我来拖住李存义!”

“得令!”义和拳几人接令,飞身窜出。

唯独剩下孙女侠,原是孙女侠怕飞神张吃了李存义的亏,便也吐出辫子说道:“我给你掠阵!”

飞神张叹道:“也罢,少你一个不少。”说着他又嘱咐夫人:“切莫暗箭伤人!”

孙女侠的看家本事,就是暗器功夫,尤擅飞镖、袖箭,是袖里藏花防不胜防,且那暗器上把把淬着毒药,寻常人就是擦破个油皮都要命丧当场!

便见飞神张大步踏出,脚下一跃而起。直跳在李存义跟前,挡住他的去路。

飞神张俯首,拱手行礼道:“今日唐突前辈,待此事一了,某家必登门谢罪,任杀任剐随你处置!”

李存义啐了一声:“呸!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大言不惭!报上名来!”

飞神张这便抬起头来,双目如炬,直盯李存义,便见来人:

目诧惊雷眉立剑,虬髯长须近半百。

排扣对襟灯笼裤,牛皮快靴脚上穿。

立地金刚称好汉,八卦单掌横胸前。

鸢翅猿臂真形意,腰挎金刀串大环。

说是李存义年近半百,身上威势仍然惊人,虽未动手,可一动一静都运足了气力,将形意拳、八卦掌的气韵施展的淋漓尽致,让飞神张抓不住丝毫破绽。

正这紧急关头,欲知后事如何呢,您还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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