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快的事物，也是最慢的事物。因为这是感受性的，主观性的，人们强加的速度。
韩光翊看来，现在的时间是他生命中第二慢的片段，每一个瞬间都是煎熬和恐惧。
盥洗室的所有角落都狼狈不堪，幻象似乎在门缝外偷窥，但没有进来的打算。
高远还在吐着，或者说干呕。这个人显然不太擅长喝酒，肠胃的痛苦和痉挛导致他会不停的去吐根本没有的东西，那可能就是韩光翊最后的时间了。
韩光翊动不了，再具体细化的描述的话，是所有需要神经主动控制的部分都动不了。他无法抬手，无法伸腿，无法扭腰，无法晃头，甚至无法眨眼。所有主动的肌肉收缩和伸展全部都做不到。
放弃吗？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韩光翊的灵魂在拼命咆哮嘶吼，可是身体却无动于衷。他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必须去赎的罪，否则也没有必要再痛苦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现实就是，他完全无法对抗高远这种疑似魔法的力量。
他刚刚错过了最后一个杀掉对方的机会吗？哪怕是现在，无数次诅咒自己的现在都还没有办法像铁石一样无情吗？
韩光翊的心灵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但这种情绪的酝酿终于到头了。
高远的声音停了。韩光翊想咽一口唾沫，但却什么也做不到，他看不到身后的情况，但却能听到起身和靠近的声音。尽管对方的行动依然勉强，但是吐完后终究好了不少。
但接下来，就没有声音了。那个人安静的站在他的身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准备做些什么。
不，韩光翊当然知道对方准备做些什么，无外乎杀掉他。如果痛快一点，这个故事也就结束了。可是高远似乎在思考，在选择，他或许在权衡该用哪种方法才最能宣泄心底的恨意，那是胜利者的特权。
胜利者反而不会急于享受自己的战利品，他们更倾向于花费更多的时间来体会胜利的滋味。韩光翊推测高远就是这样的思想。
如果明知必死的话人还会恐惧吗？当然会。但还有另一种方法能够放大这种恐惧，就是让人去抽签选择自己的死法。
死亡本就是未知的深渊，前人无法留存经验的领域。再这之上再累加未知的折磨恐怕真的是恶魔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了。
高远足足停了两分钟，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想要干些什么。
突然，他打开了淋浴喷头，热水从空中轻柔降落。他竟然直接选择了开始洗澡。
韩光翊感受着喷到背上的水珠，看着逐渐渗入手掌下的水，还有混杂在里面的沐浴露泡沫，心思突然活泛了点，高远似乎有轻微的洁癖？不然怎么会优先选择冲澡？给自己一脚解恨不香吗？还是说他其实没有折磨俘虏的心思？那刚刚为什么停了那么久？是想要干别的什么吗？
韩光翊现在的姿势有些像跪姿俯卧撑（Orz），思考逐渐跑偏的同时，他突然看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捡起了那把配枪。
“！”
高远把枪拿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上膛，然后瞄准了他看不到的位置。应该会是后脑吧？可怜他甚至无法闭上眼睛。
韩光翊等了足足一分钟，没等来死亡，却听到自己和高远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他同时听到了高远磨牙的声音。
“你可以等会再死，先洗澡，再给我找一身宽松的衣服，然后只洗我的衣服，最后，做一顿丰盛的饭。”
高远的语气很普通，没有特别强硬的命令感，但是韩光翊自觉地动了起来。
……
韩光翊掏空了大半个冰箱，准备好了无比丰盛的六菜两汤，但却只能在一边站着看。嗯，只穿了一条围裙，这是高远在刻意羞辱他。
配枪就静静的躺在茶几上，高远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
“你可以自豪一点，挺起胸膛。我已经有二十六年都没有被人逼到这么狼狈的地步了。”
高远边吃边说，优雅自然的恰到好处，他穿着韩光翊的衣服，身旁放着那本妖怪一样的黑皮书，比在自己家更加随意。
“你这个糖醋排骨做的不错，外焦里嫩，肥而不腻，就是醋味不太够。我挺喜欢跟别人聊天，你听一听，也好死个明白。”
“我讨厌酒，讨厌喝酒的人，更讨厌喝了酒的人会干出的所有事情。你这样爱喝酒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死绝呢？这显然是因为我没有制定规则的资格，当然，很快就有了，所以你只是死的稍微早了那么一点点。不用伤心难过。”
“你可能还会有一点点不服？没关系，就算不服你也无法抗拒这本书里的起源魔法。而我，是当今唯一一个拿到了原典的人。我认真的，你做饭手艺不错啊，夸奖一下。”
高远细嚼慢咽，一点都不着急，他似乎是照顾到了自己脆弱的胃，吃的很慢很慢。四溢的香味刺激的韩光翊咽了一大口口水，看来非主动的动作还是可以做出来的。
“好了，我吃饱了，很舒服。力气也恢复了一部分，多谢款待。”
高远抽出纸巾好整以暇的擦了擦嘴，然后拿起配枪转身看向了韩光翊：“不知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他显然不想知道韩光翊的想法，从头到尾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用自言自语的方式畅所欲言。
就在这时，楼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
韩光翊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黑洞洞的枪口上，但他当然明白这是楼上的上司家在争吵，都晚上十一点了，这么有精力为啥不下来救我呢。
直到这一刻之前，幻象都在用非常难听的词语骂韩光翊臭不要脸，什么都玩，是个超级抖m，真的看错他了。但当高远真的举起枪后，幻象猛地捂住了嘴，她这才相信原来事情真的有些不对劲。
高远扣了一半的扳机停了下来，他似乎是在倾听争吵的内容。
“……无聊，居然没有打起来，我都有点想去‘劝架’了。这样看来这栋楼的隔音有些差啊。”听了一会后高远说出了有些危险的话，“那就不能这样直接开枪了。或许，我可以干掉整个单元的人，然后让你去守卫局自首？”
看着高远满是笑意的脸，韩光翊的灵魂几乎冻结成冰，他的微表情心理学成绩很好，看得出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认真的考虑要不要玩一下。
“似乎很有趣，你一定想要这样的结局，不是吗？”高远心动了，他放下了枪准备行动！
“你拿着它，去顶楼，往下挨个敲门，杀死所有开门的人。我从一层往上，等汇合后再给你新的指令。”高远毫无顾虑的将配枪塞回了韩光翊的手中，他笑的很开心，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韩光翊的身体又一次完全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突然，高远的左脸亮了一下，他的笑容全部僵在了脸上。
“他竟然真敢！早知道当时就该连他一起杀掉！”高远捂着左脸，似乎在忍耐着微微的抽痛，他把手伸到了嘴里想要拿出来什么，但住手了。
与此同时，他叫住了已经快走到门口的韩光翊：“回来，待命。”
高远的神态阴晴不定，有种杀气在酝酿。
韩光翊能看得出来对方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正在不停的思考对策，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枚好用的棋子，关键在于怎么用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算你运气好。韩光翊卫士。我决定留一个保险。”高远早就注意到了韩光翊衣服上的盾徽，还有上面的名字。
“指令一，等我离开后清理干净我的所有痕迹，尤其是指纹和毛发残留。”
“指令二，吃完剩饭后，喝平时两倍的酒去睡觉，毕竟喝醉之后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指令三，忘掉关于我的一切，但是，在下一次看见我时全部都要想起来，包括你中了起源魔法的事实，然后走到我的面前接受新的指令。”
高远说完之后，立刻去凉台拿到刚刚晾上去没多久的衣服换上，韩光翊虽然人已经老实的走向了盥洗室，但余光还是注意到了内衬的材质是防弹的。
他总归是见过世面的，高远嘴里的那个东西，应该是装在牙齿上的特殊定位仪，是在爬雪山，探幽谷等探险活动中为了救援使用的。
但他总归是松了一口气，从死神手里连续溜走三次的体验可不那么常见，而且事情还没完，依然留有巨大的隐患。
幻象似乎想要安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抱了过来，结果立地消散成烟。
高远动作很快，穿好衣物后伞都没找就一头钻进了外面的雨中，时间快到午夜十二点。他没有关门。
韩光翊涮好了拖把拿出来勤勤恳恳的拖地。
在他拖到第四遍，甚至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了时，十个浑身包裹在黑色特战服中的壮汉拿着枪一股脑的闯入了他的房间！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还会有人，愣了一下后立刻抬起枪齐齐对准了韩光翊。
韩光翊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身份——暗网上可以雇佣的神秘杀手。
可问题是他根本停不下来啊！就愣拖，必须拖！拖到别人鞋上了也要继续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