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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山夜道

秋雨潇潇。苍穹如幕,沉沉似水。潮湿的水汽漫来,再加上空中散发的闷热,让人好不难受。张牙舞爪的柳枝遮住了整个天空,如巨大的恶鬼扑将下来,顿时给人一种极不相符的寒意。

“十里血柳林,路人不敢进。”

许知远知道血柳林的恶名,十里一片血红,百年来都是有命进没命出。传闻林中有妖物出没,专害人性命,只这十多年来就有好几十人死在了里面。不过纵使这样,他也必须走这条山道。

戎马多年,他知道太师不是自己这么个小人物能惹得起的。走,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不走,死的可就不是他一个人了。况且林中有鬼多是传言,又没什么人真正见过。

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长叹一口气,催马前行。

此时已是深秋,三日后就是当朝太师的六十六大寿。他在历城当值,那历城的郡守正好是太师的门生,以至挨上了这押运寿礼上京的苦差。不知为何,到这庆州一带却碰上了连日大雨,半月里耽搁了不少时日。眼看大寿将至,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这才一横心,连夜赶走山道。

不多时,绵雨渐息,可闷热却更重了。林中雾气弥漫,好似下了场大雾,纵使点起了火把,也不过看清十多步之远。再过一刻,劲风骤起,雾气消散,千万条枝桠随风乱舞,黑暗中历历可怖。虽说从军多年,身旁更有三百护卫,仍不免心头一冷。

再过数里,脚下的土地渐渐松软,踩上去绵绵地只想睡去。许知远回头望去,但见众人迤逦而行,中间一辆马车微微泛着淡淡的光晕,看着就感到心安。此时已是狂风呼啸,风声嘶吼着像是厉鬼哀号。

黑暗中看不清道路,忽然间就听有人大声惨叫道:“鬼啊!”众人心中一紧,队伍登时有些散乱。

“乱什么!”许知远身旁的十夫长拔出了腰刀,走上前去喊道:“拿火把来!”

火光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孱弱,昏暗的光亮照过,但见十几具白骨散落在地上,骨头上齿痕累累,似是为野兽啃噬过。十夫长大骂一声:“没什么,几个死鬼而已,继续赶路。”

“怎么回事?”许知远看了一眼十夫长,单从他那僵直的神情上已然知晓事情不简单。

“不知道,那几具尸骨中有三个头骨被咬碎了,而且从那齿痕上看,我猜不出什么野兽有这么大的牙齿。”

“头骨?碎了!”许知远一怔,暗道:“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以咬碎人的头骨?”

“会不会……真的有鬼!”十夫长颤声道。

“闭嘴!”许知远喝道。

忽然间脸上一热,似乎有许多豆大的雨点落在身上。许致远下意识的一抹,再一看手上顿时感觉如坠地狱。狂风止歇,四周的柳树竟然仍在舞动,疯狂的树枝如同千万条触手交错盘绞,渐渐将整个天空笼罩。无数雨线从柳枝上射出,黏黏地散发着着腥气,原来那先前落在脸上的并不是雨点,竟是些鲜血。

“嘻嘻——”

“哈哈——,今晚可有的吃了。”毛骨悚然的怪叫不知从何处传来。

众护卫听得这叫声,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再看见同伴浑身鲜血,狰狞无比,早已乱作一团。许致远强稳住心神,拔出战刀,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有人叫我们滚出去呢。”

“你说错了,他问的是‘什么人’,可我们不是什么人啊。”

“可不是,我们又不是人,为什么要出去,即使是要出去,也不能滚出去啊。”

……

黑暗中似有无数人在交谈。

“装神弄鬼,老子劈了你们。”十夫长双手握刀,虎目怒视着周围。然而话声未止,就见不远处红光大现,路边一棵柳树拔地而起,粗壮的根茎撕裂大地,如游动的蛇般电射而至。十夫长登时一愣,那柳树茎干上突的解开一个大口,露出锋利的犬齿,便似猛兽般一口将他半个身子咬下,吃饭般咀嚼起来。

众人就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嚎,十夫长那留在柳树怪物嘴外的双腿挣扎几下,就随着身子被一起吞下。霎那间又有几十个柳树怪物冲向人群,平日里原本勇猛无比的护卫竟受不住一击,即便丧命。

惨呼不断,鲜血四溅。那些树怪力大无比,挥舞着手臂似的树枝,在人群中来回杀戮。虽说有几人反应过来还击,无奈那怪物身体坚硬无比,刀剑砍在上面,竟留不下一点痕迹。

“快跑啊——”

护卫们再也顾不得许致远的命令,纷纷逃命。只是突然间一声巨响,来路咔嚓一声,竟而断裂开来,露出一个巨大可怕的裂口,跑在前面的几人收不住脚,登时落进裂口中。后面之人急忙退后,混乱中似乎听见裂口中传来长长的哈欠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吵醒。

只这哈欠声一出,原本在后面追赶的几十个树妖也停下来,围住剩下的二百多人,静静的站立在一旁,似乎在等待裂口中的东西出来。

“是谁吵扰了我的美梦——”裂口中忽地有人喝道。

“啊——”

“救命——”

裂口中又有几声哀号,想是先前那掉进去的几人已遭不测。众人只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就见裂口里面发出一道红光,紧接着血红的柳树枝叶摇晃着从里面钻出来,不断窜入高空,遮云蔽月,渐渐将整个荒山都覆盖过来。

终于,那枝叶长到三十余丈时便不再长高,所有的枝干汇聚之处,一株一丈粗细的树干缓缓浮起。不同的是,那树干上除了一张巨口外,还有两颗灯笼般大小发着绿光的眼睛。

看见这般怪物,二百多人都是脊背发寒,有人更早已吓得屎尿齐流,难以站立。

巨型树怪如高高在上的神灵般俯视众人,巨大的双眼眨动,像极了两团燃烧的绿火。

纵使不止一次面对过死亡,此刻许致远再也打不起一点精神来,心中没有其他,唯有恐惧,恐惧的只想早点死去。

思索片刻,巨型树怪似乎认为没有必要在和这些弱小的人浪费功夫,张口一吸,就有十几人被难以抗拒的力量吸进去,锋利的牙齿磨动,清晰的咀嚼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许致远强自压住那股恐惧,忍不住朝那巨怪望去。苍茫中,只见两团绿火安静的律动着,巨口翕合,不时伸出一条猩红的舌头舔去嘴角的鲜血,神情惬意至极。

煎熬,每一刻都是煎熬!

巨怪满意的将口中之物咽下,两团绿光再次射向众人。有人想后退,又唯恐为树怪发现,惊吓的只在那里埋头颤抖。巨怪大口又开,顷刻间便有几十人丧命。如此反复几次,二百多护卫仅剩不到五十。

战马嘶缰,猛地将他甩下马背。吸力再次出现,许致远不由自主的攀住身旁装寿礼的大车。拉车的马匹亦不能幸免,车身登时翻在地上。眼见那张巨大的口子越来越近,黑暗中那参差不齐的牙齿冷光森然。猛然间就见炽烈的白光闪过,撕裂整个天空。那巨怪惨叫一声,吸力登时消失。许致远一个打滚躲到一旁,大口喘着粗气。

再一看时,就见那装着寿礼的箱子已然打开,半空中光芒闪耀,将整个柳林照的通白。光芒闪现之处,一柄三尺余长的神剑凭空而立,神光凛然,散发着一股祥和之气。巨怪连声怒吼,不再理会众人,却也不敢再有动作,似乎对那神剑颇是忌惮。就连那数十小怪也纷纷后退,再无先前得意之色。

这一下风云突变,众人到如今才知护送了多日的寿礼竟是把神剑。于是纷纷靠拢,只盼巨怪忌与神剑之威,自行退去。

忽然,不知何处传来莎莎的摩擦声,那无数遮掩天空的血红色柳枝径自散去,重新聚集在巨怪头顶,巨怪的茎干再次拔出地面,就来年那一条条粗大的树根也破土而出,如千万小蛇不停的摆动。而后巨怪全身一颤,树枝树根分上下两路涌向众人。与此同时,它那绿油油的双眼光芒大作,两道绿光直射向神剑而去。

绿光后发先至,当当两声轻响,正好击中剑身。神剑白光大涨,就将那绿光消融殆尽,剑身微微颤抖,似乎受了点伤,白光亦不如先前那般明亮。那涌来的根茎为白光照射,即如冰雪般消去。

众人知巨怪不过是试探神剑威力,也知初次交锋神剑吃了些小亏,心中甚是担忧。那神剑无人御使,只守不攻,十成威力也难用出两成,怎是巨怪之敌。众护卫不过是些凡人,不懂得御剑之道,加之先时已吓破了胆,早不敢再兴半点反抗之念。

巨怪试探得手,知神剑威力有限,巨口一张,登时涌出一股滔天的黑气。剑身泛起神光,与那黑气相抗。黑气白光相交,嗤嗤作响,两相消融。然而黑气不尽,白光有限,须臾间剑上的光芒就消去不少,神剑轻轻颤抖,大有坠落之势。

再一刻,黑气紧紧将白光压制,如一条黑色的大蛇缠住剑身,白光渐敛,终于消失不见。那巨怪双目圆睁,再次射出两道绿光,神剑经受不住,跌落而下。众人见状,一颗心立时凉了大半,不知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就见天空中一道白光闪过,直朝这边飞来,黑夜中格外刺目。那巨怪见状,立刻将千万枝桠收回,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白光,神情紧张,如临大敌,比之先前神剑现身之时犹有过之。

待那道白光飞近,隐隐听见其中有风雷之声传出。忽地白光大涨,光芒中竟有人喊道:“追寻这许多时日,终于让我追上了。”光华消散,就见眼前已经多出一个少年。这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身白衣,俊眉修目,鼻梁高挺,秀面方唇,双眸含神,衣带随林间山风飘荡,举手投足见尽显一股英爽之气。

少年环视左右,待见到满地污血之时,原本满脸的欣喜之情刹那间消失殆尽,转而怒意大增,朝着那巨怪道:“好个妖邪,残害生灵,留你不得。”话毕,双手虚空一拢,长空中陡然出现一道蓝色闪电,夹带着惊天之势,轰然击下。巨怪脸色大变,收拢的枝桠拧成一股,逆空而上,紧接着双目连闪,一连六道绿光混着口中突出的黑气,朝那闪电迎去。

空中泛起刺目的蓝光,直接将那枝桠击的粉碎,而后蓝绿黑三色光芒相交,轰地巨响,黑气绿光登时消无。闪电威势不减,一如既往当头劈下。那巨怪笨拙之极,躲闪不过,顿时炸裂开来。

林间,出奇的寂静!

不过呼吸之间,凶悍的巨怪已然被灭!

许致远愣在当场,仿佛还未从先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少年微微一笑,右手轻抚,那坠落的神剑陡然发出强烈的光芒,更胜先时十倍。光华流转,如水流泻,倏地飞到他手中,轻声鸣叫,颇有欢快之意。

“流光——”少年眉间神色一紧,神剑破空,疾如迅雷,剑锋过处,那数十小怪已被削作两半,尽皆丧命。

“虽比不上那传说中的九天神剑,却也是旷世神物了”少年纵身一跃,双脚踏于剑上,便欲离去,却听有人道:“仙人留步。”

少年转身道:“尚有何事?”

许致远道:“在下乃历城小吏许致远,奉郡守之命护送神剑上京,以作太师寿礼之用。不料在这林中遇到这妖物,若非仙人相救,早已丧命。如今神剑即为仙人所得,小人自不敢索要,唯请仙人留下姓名,徐某自当终生铭记。”他心知神剑强要不得,况且那少年救了自己一干人的性命,也不好出口索要。可那神剑并非自己之物,事关身家性命,怎可任他拿去。又知这些修仙之人多是高傲之辈,这般以情相激,说不定会有另一番功效。

少年微微一怔,这才想到神剑早已有主。心道:“这人话中虽说不敢索要,却又说出这一番感激之话来,想是他见我非世俗之人,这才以言语相激。岂不知我林慕云自三年前下山,游历人间,早将这尘世种种丑陋看的清清楚楚,又怎会上你的当。”便道:“我乃蜀山弟子林慕云,此次奉命下山,为的就是寻回此剑。至于这妖物多行不义,哼哼,我为修道之人,降妖除魔乃分内之事,你自不必挂怀。”他不想与这些人多费口舌,心念微动,流光剑化作一道神光,矫若游龙,破空而去。

许致远登时无语,长叹一声,吩咐众人收拾一下,即便离去。

林慕云御剑而行,半空中思道:”我下山已有三年之久,游历人间多时未有何收获,不想数日前在历城竟然听到流光剑的消息,跟随之下,果然将之寻获,也不妄这些日子劳苦奔波。相传流光剑原是蜀山一位前辈的配剑,十几年前,那位前辈在与魔门争斗之中不幸身死,流光剑便下落不明,不想今日竟为我所得。流光剑乃是千年寒铁所铸,曾在蜀山深处孕育百年之久,因此此剑能使人穿梭长空之时快如流光幻影,飞行之快莫可匹敌。”想到此处,一道灵识注入剑中,流光剑轻声鸣吟,陡然加速,林慕云一不小心,竟险些摔落。但听得两旁风声呼喝,云气飞退,比之平常之时快过数倍。这一番疾行,不过半日便已见蜀山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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