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将自己带上了大殿。
那理当是被称为大殿的。
若是王坐在那里，接见臣子的话，那么这里自然就是大殿。
……即便这里是残垣断壁。
视野极为有限，一片模糊，混沌不堪。
就像是呆在混浊的水里，也可能是烟雾缭绕的空间那般。
总之就是看不清楚。
但无论视线是否清晰，这栋建筑的破败都显而易见，连能否避风雨都值得怀疑。
“就像这个国家本身。”
虞姬这么想着。
不，不是她，而是站在此地的少年——【Saber】这么想着。
这是他的梦，也是回忆，是他过去的人生。
还是梦吧，正因为是梦，所以一切都弄不清楚，越是远离这具身体，越是弄不清楚。
原本应该听见的吆喝。
那文官撕扯喉咙的传令声，那尽可能透出威严的滑稽声音。
还有墙壁后面，偷窥的士兵们嬉笑的低语。
这些混杂在一起，应该听见的声音全都听不清楚。
但少年是听得见的。
现在的他自然并非是少年了，铺满了尘土的脸好像年近中年……
现在的【Saber】是这样的男人。
正因为是这样的男人，他心中才会产生明确的不快，而这份心情是少女唯一能明白的。
那不快的深处是愤怒，而本质是悲伤。
……
过了片刻，少年的身体动了起来。
他行礼，他问候，他身上强大的气场将一切嘈杂都压制了。
那份肃穆回归了名为大殿的废墟，哪怕这里站着的只有一位臣子。
男人的身上背负着一种厚重的孤独。
哪怕只有一人，也要担负起这个时代的孤独。
应该是被允许抬头了，男人终于得以直视面前的王……
然后……
是惊愕……
还有极度的怨恨。
“那个家伙……是个疯子吗？”
一切汇聚在脑海里，然后转为这一质问，然后得出了结论。
那个怪物疯了……
这个世界疯了……
我……
也疯了。
身体不自觉的动了起来。
习惯抓握剑刃的手握住的是王脆弱的手腕。
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他扯起，让他的面容暴露在自己面前。
文官惊叫起来，士兵们则封住了去路，让大殿上只留下王与臣子。
“……”
王的表情无疑是痛苦的。
嘴角扭曲着，努力不让疼痛泄出口腔。
而他的眼睛，那红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悲伤、痛苦……
也没有希望。
男人像是终于回过神了。
他向后退去，向王致歉，若有刑罚的话他也甘愿接受。
然而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王只问了一句话……
“……………………………………………”
***
【Saber】的据点.自宅
身躯显得那么疲惫，沉重的好像连一步都迈不出去，明明距离家门只有眼前的台阶了……
但是……
为什么？
因为输了。
就成果来看，【Saber】并没有输。
他与【Caster】结为了盟友，甚至连未来的计划都得以敲定。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手段，交换的情报也很有价值。
明明……挺不错的……不是吗？
嘴角泛起的苦涩让他痛苦。
无法攻击【Caster】的事实依旧留存在手腕上。
他是不能攻击【Caster】的。
不是因为魔术，而是扎根于起源，只要他还是他那么就绝对无法做出的事情。
那是基于【Saber】的存在，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这也没什么吧？
让其它英灵暗杀【Caster】也并非不可行，若是真的要击败她，那么方法肯定是有的。
但是不愿意。
打心底里不愿意。
他——【Saber】不愿意让那个人死去。
这份决心就像是一定要守护御主一样强烈……
好扭曲的思念，原本绝不会歪曲的意志现在直接被分割开来，形成了明确的现实。
“……如果是那家伙……”
【Saber】低语，思考着理所当然的行动。
如果是那家伙，更加残酷，更加成熟，更加伟大的那个男人……
他会割舍吗？
他能够……
割舍掉吗？
如果他可以，那么【Saber】便绝对做不到……
那就是两人的分界线，是少年绝对不能跨越的东西。
所以，【Saber】绝对赢不了【Caster】……
所以……
他们必然是盟友。
***
大门被推开了，惊醒的是屋内的女孩。
她知道是谁回来了，所以就跳下了凳子向门口走去。
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娇小了。
睡着的时候鞋子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踩在地上，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
空间还是太黑了，但大门敞开的现在，银色的月光照进了屋子，视野虽然还不太开阔，但至少要去的地方是明确的。
在女孩看来，门口站着的少年并不高大，甚至比抛弃她的父亲看起来还要矮小。
身体也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少了往日的活泼看起来真的很累。
是受伤了吗？
女孩忍不住担心起来。
她仍然记得。
为了保护她，这个少年曾经伤痕累累，衣服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
她很害怕……那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不过，少年看起来好像只是累了，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这样就好。
眼前的少年近在咫尺了，两人的距离不过就是月光分割出来的光与影。
他的脸仍然看不清楚，藏在黑暗里，但皎洁的月光打在他的背上，让白色的旧衬衫散发出光辉，映着少年的黑发一片雪白……
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颗粒，缓慢的挪动着，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行动中的事物。
就好像时间静止了。
女孩这时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到【Saber】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夜晚。
***
要是没有惹她生气就好了。
这是【Saber】的第一个想法。
这么晚才回来，与她约定的时间早就超过了大半……
完完全全的违约了，信用大危机！
……
这可真是糟透了，连糊弄过去的机会都没有了呢。
不过事实上，少年并没有在考虑如何糊弄眼前的女孩。
他只是知道，自己的【Master】在那里，就在那条亮线的背面，在近在咫尺的黑暗里。
要是她不出来，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想不出办法……
不应该想不出来……
但真的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Saber】。”
“欢迎回来。”
女孩的声音比月光更加清冷，但平日里单一的语调现在多了些许起伏。
……她在高兴吗？
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但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啊，嗯……我回来了。”
少年的态度有些萎缩，显然是有所隐瞒。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女孩踏出了黑暗，那一瞬间，她雪白的肌肤比月光更加明亮，黑色的长发比背后的黑暗更加漆黑。
眼瞳中的红色……清晰可见。
那是有些湿润，纯真又毫无动摇的坚强眼神。
力量好像消失了，全身的倦怠爆发是的吞没了【Saber】，让他一下子瘫倒下来。
那对瞳孔。
他永远不能直视那对瞳孔。
现在的他不行。
如果未来的他冷血到可以摒弃这份愧疚，那么现在无法割舍的他就会百倍千倍的被这份情感埋葬。
……他是没有愿望的。
没有愿望的他为何会响应召唤？
为什么？
他真的没有愿望吗？
………………………………………
有的吧？
就算连自己都不明白，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确实有着愿望吧？
那到底是什么？
“没事的【Saber】。”
女孩轻声说着。
少年感觉自己的胸口有着什么温暖的东西，一个柔软的生命紧贴在他的身前。
那是脆弱的，会轻易毁坏的生命，但确实是温暖的。
“有【Saber】在就不会有问题的。”
毫无疑问的信任。
女孩的话中透出安心感，就像找回了丢失的玩具那般，紧紧的攥着，再不愿放手，又是那么喜悦。
“……”
迟疑着，少年的手停滞在半空，犹豫着，最终还是抱住了女孩。
她的身躯那么娇弱，似乎变成了幼儿的体型，就算揽在怀里也需要拉伸手臂。
“谢谢你……【Master】。”
少年简单的致谢，希望女孩不要发现声音中的梗塞。
至少现在，他是为了御主战斗的……
不论目的，不论理由，他想要保护御主，确确实实的想要保护御主。
少年的表情，在旁人看来无疑陷入了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