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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睁开了眼睛

1951年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附属医院。

离上班时间还差一刻,王院长走进院长办公室就套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来到了216特护室。216特护室是一间单床位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位特殊的伤病号:头上缠着绷带,腹部缠着绷带,两手和两脚已经被截去,也用白色的绷带缠着。整个病人躺在床上就像被削掉了树枝的一截树干,就剩那么斜生出来的四截枝茬。

“216夜间有什么异常反应没有?”王院长看着病床上的这个浑身缠满了白色绷带的躯体,轻轻地问守候在房间里的专护。

专护摇摇头,说:“体温仍然较高,一直在38度到395度之间波动,呼吸和心脏跳动还比较正常,没有其他不良反应。”

王院长仔细检查了病人的伤口情况,什么也没有说,抬腕看看表,就迈着沉重的步伐匆匆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个伤员就是从朝鲜二五〇高地战场上几经周折用汽车拉回来的朱彦夫。

王院长不知道他的名字,医院所有医护人员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医院只知道他是全连唯一活下来的军人。家住哪里?多大年纪?是普通的战士还是连队干部?他们无法知道。护送他回来的战士和医护人员告诉医院,在朝鲜前线一共有十二位特级伤员被运送回国,其他十一位都在护送途中被死神夺走了生命,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位幸存者在决定运送回祖国前,脱出体外一丈多长的肠子被清洗塞进体内,头发被烈火烧焦,浑身满是血迹,衣服只剩下几块破片,就是当时在雪山的团首长也无法辨认他的身份。但团首长清楚地告诉护送人员,他是二五〇高地那个英雄连队唯一一个心脏还在跳动的英雄,仅此而已。

王院长清楚地记得当时接受这个伤员的情景,他穿着的军大衣浓血斑斑,头上缠着的绷带早已是被血水染透,他的四肢冻得发黑,渗出的脓水散发着恶臭。剪开他头上的绷带时,几乎把所有的医生都吓得心直跳:已分不清五官的脸上,左眼竟然是一个空洞,肚子一道七寸多长的伤口在颠簸的汽车上又被震开,能看见那一道道弯曲的大肠……

如果不是他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真不敢相信那还是一个有生命的躯体。惨不忍睹的

伤体写满了战争的激烈和残酷,震撼了所有在场的医护人员。为了从死神手里抢夺这条虚弱的生命,王院长没有犹豫,马上开始对这位无名英雄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检查。

在检查中他们发现,左眼的伤口有轻微的感染,如果触及脑神经系统,后果可想而知,除了左眼外,还有腹部、背部、肩部多处的伤口溃烂,手脚已经彻底坏死,全身上下所有的受伤部位都在威胁着微弱跳动的心脏。

这极度虚弱的生命能经得住漫长而难度较大的手术吗?王院长马上组织院内的手术专家进行了紧张而又细致的术前论证,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挽救这条顽强的无名战士的生命。

一天一夜的手术,王院长亲自操刀,硬是看着手术后裹好了绷带,才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这位无名英雄牵着他的灵魂,睡梦中仍然能感觉到那被卸下的手足留下的悲壮,还有左眼那个空洞晃动的悲凉。他心里明白,有着丰富经验的医生们的议论,不是空穴来风,也许这个手术后的战士那持续三五天的心跳也将默默地走向另一个世界,也许存活下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只能用心跳维持的植物般的残体。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除了那个战士的心跳从微弱走向正常外,身体持续浮肿,体温居高不下,腹部的刀伤还出现中毒性化脓,截去的肢体伤口不断恶化。为保证这仅能跳动着心脏的生命,他不得不一次次组织医生采取补救措施。于是,手术一次次地进行,肢体一次次往里截切。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已经做了整整四十六次手术,王院长和几个手术医生累得精疲力竭。生命在输液中维持着,唯一能表明朱彦夫活着的,就是那若即若离的呼吸。

“我刚才仔细地查看了一下216的情况,感染的问题已得到有效的控制,身体浮肿的症状已基本消失,这是一个不小的胜利,持续高温还有待我们来分析解决,如果把这个疑难问题彻底解决,我相信216睁开他的右眼,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朱彦夫的姓名,就以他住的病房号来作为对他的称呼。王院长看着手下,没有把希望说得太高。

他知道这些“妙手回春”的能人们都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对216的起死回生大多已经失去了希望,但他还是尽量鼓舞士气:“他们在前线奉献生命,我们为临床提供经验,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用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来争取。”

一个反对的意见说:“王院长,您说得很对,就算216能睁开眼睛,他能开口说话吗?我们努力的结果只能使他睁开眼睛,也只能让216痛苦地看清自己的现状。我试想过,当一个垂危的生命抱着希望看到的是绝望时,那种心情该是何等地凄凉,那种精神的折磨又是何等地痛苦?手没有了,脚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连行尸走肉也不如,像这样的生命,我觉得还没有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更为人道一些……”

“同志!”王院长生气地打断了这个声音,“别忘了,我们都是医生。在这里我再提醒大家,据护送人员说,有几个伤员在路途中反复念叨着祖国,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他们不怕牺牲不怕死,他们渴望的是回到祖国,据说他们在听到已经在祖国的土地上时,他们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是对祖国的一种眷恋啊。如果我们能使216看一眼自己的祖国,也是我们对216的最好安慰,就为这,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也算得到了回报!”

反对者脸红心跳,既是在院长面前,也是在舍生忘死的军人情怀面前。

沂蒙山。张家庄。

翠翠自从把自己的玉照连同芳心一起交到邮局后,就莫名其妙滋生出一种强烈的期盼,她在暗地里扳着手指计算着时间,她在入梦前想象着朱彦夫收到这封来信时的种种心情。这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的一种既复杂而又单纯的奇妙,这种奇妙让翠翠把照片中的朱彦夫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变成了活生生的形象,在她的思绪里晃来晃去,是那么清晰,又是那么模糊,是那么贴近,又是那么遥远,是那么令她充满期盼,又是那么让她感到不安。

翠翠开始对着镜子欣赏自己了,每天早上起来总是对着镜子把满头的乌发甩到胸前,然后用梳子一下又一下梳得光溜顺滑,认真地编成辫子、扎上红绳一悠甩到脑后,再对着镜子欣赏拖在背后的这把乌发,扭几下腰肢,非常小心地用指尖整理了刘海才走出自己的房间。

母亲懂得女儿的心思:“翠翠,是不是想到张家庄去看一下?”

“娘,”翠翠的脸上涌出火烧的云霞,含羞地勾下头,“谁说俺要去张家庄了。”

母亲笑了:“娘是过来人,想去你就去吧,顺便看看你姑姑。家里的事有娘在,过去了可以多在朱家住几天,唉,郑学英一个人在家好孤单的,你去了也能陪她说说话……”

“娘,您看您,都说些什么呀,人家,人家在队伍上出息了,还不知道看不看得上俺呢。”翠翠像吃醉了酒,手里缠着乌黑的辫梢,掩饰着内心的羞涩。

母亲咯咯地笑了:“你姑姑捎信来说,朱彦夫他娘喜得合不拢嘴,他朱彦夫咋会看不上你。娘看啦,那朱彦夫说不准一看到你的相片,就坐了火车往回飞呐。”

“娘!”翠翠捧着脸,掌缝漏出少女固有的娇媚,“也不怕让外人听见”

翠翠的心事瞒不住母亲的眼睛,挑破了的心理秘密化成了行动的力量。翠翠开始三天两头地往张家庄跑,一来张家庄就要在郑学英家住上几天,再后来,干脆就把这里当成了家。翠翠勤快,也特别爱干净,她不愿意吃屋后的死水,每天都要去西村担回清甜的泉水,心疼得郑学英只摇头。看着翠翠把院里院外收拾得清清爽爽,郑学英乐得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郑学英的寂寞让未过门儿媳的到来冲洗得没有了痕迹。白天,这一老一小上山下地干着庄稼活,晚上,这一老一小偎依在一起谈着对同一个人的思念,期盼着绿衣天使早日送来望眼欲穿的答案。

终于来信了。信是村里民兵连长张二孟带来的,张二孟是朱彦夫儿时的伙伴。

“大婶,俺在区里开会,邮递员让俺捎来的。”

“难为你了。”郑学英激动得忘了叫张二孟进屋喝上一口茶水,“这信是俺朱彦夫从上海打来的吗?”

“应该是吧,大婶,俺也是睁眼瞎,认不得字啊!肯定是彦夫哥来的。”民兵连长张二孟因为有事,把信交到郑学英手里就走了。

郑学英双手捧着信真想马上打开,但一看到面前比她还要激动的翠翠,就连忙把信递到翠翠手里:“翠翠,娘眼睛不好使,这信肯定是俺那儿子给你来的,这信就由你来打开吧。”

翠翠的心激动得快跳出了胸腔,嘴里还是在推辞:“娘,还是您撕开吧。”

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翠翠不知从哪一天就开始就把郑学英叫起娘来了,叫着的是那么自然,听着的是那么甜蜜。

信撕开了,一老一小的期待表情霎时凝固了,信中夹着的竟然是翠翠专门去县城照相馆拍下的照片!这是怎么回事?郑学英猛然想起什么,在床头上翻出了朱彦夫第一次寄来的信封,两个信封不一样。翠翠终于记起这封信就是她在县城里请人写给上海朱彦夫的信,翠翠的眼里含着泪花。

难道说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先生做了什么手脚,远在上海的心上人根本就没接到这封牵肠挂肚的思念?翠翠气得紧咬着嘴唇,俺可是掏了钱请的那个眼镜啊!

“不是这样的。”村里的老秀才指着信封背面解释说,“这里写着呢,‘查无此人,原信退回’。这意思是说你家的朱彦夫已经不在上海了,这封信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收到。”

翠翠像被谁嘲弄似的,觉得没有颜面,悄悄地躲进屋里抹起了眼泪。

“他不在上海,他又会去了那里呢?”郑学英又陷入了一片茫然。

“妹子,”老秀才捋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有板有眼地分析道,“自古以来,军队是不可能老待在一个地方的,只要命令一下来,要往哪里开就得往哪里去,是由不得个人想的。”

“这个朱彦夫,自从十四岁悄悄地离开俺,四五年时间,就只给俺来过一回信,他的心里哪里还有俺这个娘啊,从小野惯了,活兽啊,到新地方去也不晓得给娘打个信回来,他是把他的娘给忘了啊,这个活兽。”郑学英悲从心来,眼里涌出了一串泪珠。

“老妹子,队伍有队伍的规矩,也别这么冤枉孩子,队伍在出师前,一般是不容许给外边透信的。没事,你那孩子俺是看着长大的,还是蛮有孝心的。”老秀才宽着郑学英的心,“说不准再过几天,就会有孩子的信回来,原来兵荒马乱的都过来了,现在是太平盛世了,你还担心个啥呢。”

郑学英抹干眼泪,劝慰着翠翠:“闺女,老秀才说得在理,俺儿子现在是国家的人,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由不得他的。俺儿子会写信,迟早他都会给俺打信回来的。你和俺儿子的事俺做主,只要有了他的消息,俺就给队伍上的首长要求,要他回来,把你们的事情给办了。闺女,娘就那么一个儿子,不管咋说,你们的事娘一定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好,要不,俺咋去向他爹交代呀。”

“娘,您老放心,只要他不嫌弃俺,俺就一辈子伺候好娘。”翠翠睡在郑学英身边,手里拿着朱彦夫和自己的照片,紧紧地贴在胸之上。

这婆媳俩相互宽慰着,把浓浓的思念又寄托在新的希望上。

朱彦夫走上抗美援朝战场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张家庄,终于传到了郑学英和翠翠的耳朵里。朝鲜在什么地方?朝鲜离沂蒙山有多远?为啥要中国的军队过去打仗?她们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大多都不知道,只有那些闯过关东见过外面世界的人才能自豪地提起:朝鲜是一个国家,那里比沂蒙山还冷,那里的雪比沂蒙山的雪下起来要凶得多,因为美国鬼子不让朝鲜的人过太平日子,像日本人一样可恶,还用飞机炸我们中国,***会让中国人再受人家欺负吗?

她们的思念开始延伸到那朦朦胧胧的遥远国度,延伸到白雪皑皑的异国他乡。对战争她们都不陌生,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你死我活地厮杀,那是一个个蹦跳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顽强地拼搏,那里有震耳欲聋的连天炮火,那里有惊心动魄的血肉横飞。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她们似乎能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声爆炸,似乎能看到耀眼白雪中的一摊摊血红。她们没有阻止那种生死搏斗的能量,她们只有在主宰世界万物的神灵前虔诚地祷告,祈求神灵保佑中国部队凯旋,祈求神灵保佑朱彦夫在战场上毫发未损。

1951年春,欢度春节的锣鼓还在沂蒙山回荡,喜庆鞭炮的蓝烟还没有散尽。又一支吹吹打打的锣鼓队走进了朱家的小院,锣鼓敲着与喜庆相反的心碎,唢呐吹着与欢乐相反的凄婉,张家庄的男女老少迈着沉重的脚步紧随其后,围着朱家小院。院门上“军属光荣”的牌子在悲哀的锣鼓声中换成了“烈属光荣”的牌匾。

朱彦夫在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中英勇牺牲的消息终于化作地方政府的正式慰问,郑学英仰天哭叫一声“俺的儿啊”便昏迷了过去。

翠翠捧着朱彦夫那张英俊的照片,紧咬着嘴唇以泪洗面,无数日夜编织的美丽花环在噩耗中灰飞烟灭。她与郑学英抱头痛哭一场过后,告别了张家庄,告别了这个心目中的温馨之家,毅然走进了某个永远属于她的完整家庭。

郑学英又陷入了没有任何希望的孤独,白天她机械地在田地间劳作,晚上静静地在夜幕里品味渐渐远去的过去。翠翠确实是个招惹人爱的好姑娘,翠翠走了,去给别人做媳妇去了,留给她的是挥之不去的寂寞和萦绕于心的心酸。

翠翠羞涩地来到这里,在她的身边恭顺亲昵。山坡田间,翠翠抢着干重体力活,回到家里,翠翠烧饭洗衣,尽量不让她插手,饭,做好了送到她的手里,水,烧热了端到她的面前,帮她洗脸洗脚。为了能吃到清甜的水,翠翠从来不去屋后水塘里,总是挑着水桶来回跑几十里,累得汗流浃背。张家庄谁不夸她命好,谁不夸她晚年修来的好福气。

翠翠因儿子而来,翠翠又因儿子而去。能留住翠翠的只能是她的儿子,现在儿子没有了,翠翠再也不会在她的眼前出现了,留给她的除了对儿子的回忆之外,又多了一份惜别的痛苦。

“大娘,你的儿子为了世界人民的和平牺牲了,我们党,我们国家,我们政府是不会忘记的,我们一定会让你渡过一个美好的晚年。”区政府干部抚慰着郑学英满是创伤的心灵。

党和政府按月把抚恤金送到了郑学英的手里。郑学英感激党和政府的关怀,失去亲人的痛楚并没有因此而麻木,这种痛楚是任何慰藉也无法完全化解的。郑学英在空荡荡的环境里经常发呆,只有头上的发丝一天天变白。

抗美援朝也许是场很神秘的战争,“烈属”的牌子挂了很久,抗美援朝才突然在一夜间铺天盖地的宣传起来。从城市到农村,从工厂到学校,在神州大地上,报纸、广播、电台全都是有关“抗美援朝”的宣传报道。充满激情鼓舞斗志的歌声响遍华夏上空:

雄赳赳,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

卫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

齐心团结紧,

打败美国野心狼!

在嘹亮雄壮的歌曲声中,一个个来自抗美援朝前线的英雄故事家喻户晓了,一个个热血青年喊起了催人奋进的口号踊跃报名,都要为保卫家乡保卫和平贡献自己的力量。张家庄的人汇集在一个大场子里,来自区政府的李干事站在筑起的土台上,一手拿着土广播,一手拿着一张报纸,四周的人屏声静气,李干事念读报纸的声音灌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1950年11月27日晚,志愿军向长津湖地区美陆战第一师全部和美第七师大部发起了分割围歼战。经一昼夜激战,28日,我部攻占了下碣隅里外围制高点10711高地及其东南屏障小高岭。此时,***正带着他的连队,在一个隐蔽的小山谷里集结待命。他决心去找营长请战。

营首长命令他们守住小高岭,不许让敌人爬了上半步。小高岭又叫飞鹤山,正卡住下碣隅里向南的唯一通道,是敌我双方控制公路的必争之地。它犹如一把尖刀刺入了敌人的咽喉,急于逃命的美军疯狂反扑,妄图重新将它夺回。11月28日晚,***率三连第三排及加强的一挺重机枪,奉命接替六连一排连续坚守小高岭。出发前,范执中紧握着他的手说:‘这下就看你的了,希望你能打好出国第一仗。’敌人的反扑开始了。密集的炮弹像雨点般地落在小高岭上,沉重的爆炸声、尖利的炮弹片呼啸着响成一片。敌机掷下的凝固汽油弹在猛烈燃烧。敌人在重炮、飞机掩护下一个跟着一个地往上爬。***沉着冷静,一直把敌人放到距离他们30多米时才命令开火。敌人第一轮反扑失败了,不但没爬上来一个人,还在我前沿留下了一大片尸体。在敌人密集炮火和飞机的狂轰滥炸下,他们连续打退了敌人八次反扑。此时,我阵地上弹药告罄,伤亡严重,***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敌人的第九次反扑开始了,整连整排的敌军像一群群恶狼向小高岭涌来。***边打边喊:‘同志们,要勇敢战斗,坚决把敌人打下去!’敌人溃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命令伤员赶快下去。又是猛烈的炮击,敌人又上来了。一群美国兵端着枪怪叫着向小高岭涌来,***就用卡宾枪、步枪、驳壳枪交替射击,阵前敌人的尸体在急增。子弹打光了,***就砸坏枪支,掷向敌群,而后迅速抱起仅有的一个炸药包,拉燃导火索,冲向敌群……”

郑学英就站在土台下,她被***的事迹感动着,她见李干事收起了报纸,不加思索地举起了手……

“大娘,您有什么话要说?”年轻的李干事发现了举起的手,停住了讲话,亲切地弯下腰。

“同志,俺想问一声,报纸念完了吗?”郑学英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在明显地颤抖。

李干事又展开报纸看了看,不知道是念掉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地方没有念,显得莫名其妙:“大娘,哪里没,没有念好,您,您说!”

“同志,俺是说,俺是说那上面就没有俺的儿子吗?”

李干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儿子?您儿子是谁?”

郑学英的心跳得厉害,她发现周围的所有目光都集中了在自己的身上,意识到也许不该打断领导的讲话,也许不该问这个在心里跳动的问题,她有些后悔,但还是吐出了儿子的名字:“朱彦夫!”

“朱彦夫是谁?”李干事有些紧张,又展开了报纸。

“同志,朱彦夫就是她的儿子,朱彦夫是俺们张家庄的人。”站在郑学英身边的张婶连忙解释。

李干事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有些不知就里:“她的儿子,张家庄的人?这与报纸有关系吗?”

张婶继续解释:“朱彦夫也是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朱彦夫是烈士,她就是烈士家属,是朱彦夫的亲娘。”

“哦,”李干事终于弄明白了,他收起报纸说,“朱彦夫是烈士,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凡是在战场上牺牲的一般来说都是烈士,但烈士并不一定都是英雄,啊,不,”李干事突然发现自己的这种说法有些不妥,连忙改口纠正,“啊,大娘,您的儿子是烈士,您的儿子是人民的英雄,您的儿子是张家庄的骄傲,这张报纸上没有您儿子的名字,以后,以后可能会有的……不管以后有还是没有,您都是英雄的母亲,因为您的儿子是为世界的和平牺牲了自己的宝贵生命。”

“同志,俺只是随便问问,没,没什么。”郑学英像犯了错误似的回避着无数双眼睛。

郑学英终于理解了儿子的伟大光荣,虽然没有听到任何人在报纸上念到过朱彦夫的名字,也没有听到过广播上提到过朱彦夫的名字,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是为打败美国野心狼而壮烈牺牲的,要不,政府会送她“光荣”的烈属牌匾吗?她为做这样儿子的母亲感到自豪。

全国开展抗美援朝参与保卫和平的伟大运动风起云涌,各种形式的爱国运动掀起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优待军烈属的政府民间行为让郑学英感受到了祖国大家庭的温暖,她拿出了政府送给她的抚恤金要献上她的一份爱国之心。面对一个需要优待的烈士家属,工作人员不忍心接受这份爱国的热情。

郑学英解释说:“同志,这些钱不多,一些是俺这几年卖鸡蛋卖粮食攒起来的,一些是政府送给俺的,原来打算把钱攒起来给俺儿子结婚用的,现在儿子‘光荣’了,也再用不着为儿子操心了。家里就剩俺一个孤老婆子了,留着钱没有用处,就算是俺为抗美援朝献上的一点心意吧。”

看着这位满头银丝、满脸皱纹的大娘,工作人员接过了沉甸甸的心愿。

长春。

朱彦夫仍然躺在216病房里。他的高烧退下去了,医生经过反复检测,认定这个无名战士的头部具有恢复知觉的可能,这种结果给了所有医生巨大的鼓舞,如果这个战士的头部恢复了知觉,那么让他的知觉继续向下扩展就有了希望。

“这是个不小的突破,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这个伤员至少能开口讲话。这个战士的脑神经系统还没有遭到破坏,让他恢复脑功能还需要我们做大量细致的工作,什么时间能完全恢复,只是个时间的问题。”王院长非常激动,他要求医护人员精心呵护,仔细观察,随时记录报告病情。

天还未亮,整个住院部大楼还在沉睡中。

216病房里的朱彦夫均匀地轻轻呼吸着,他已经连续睡过93天没有醒来了。

特护小黄把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全看过了,夜的寂寞和室内的暖气让她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皮。院领导的指示和强烈的责任心又使她强打精神睁开了眼睛。为了提足精神,她站起来轻舒腰肢,枯燥的现实也赶不走越来越浓的睡意,她轻轻地走出病房,瞄了一眼挂在护士室里的大摆钟:凌晨五点。距离交接班还有三个多小时,回到病房,她拿起瓷盆,准备去洗手间打盆凉水刺激刺激困倦的神经,她把瓷盆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去取毛巾时,瓷盆突然掉在地板上。一声刺耳的撞击声此刻绝不亚于晴空当顶的一声霹雷在病房里爆炸开来。

小黄吓得心脏乱蹦、瞌睡顿消,正在她惊慌失措之时,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天国的长吁。是什么声音?小黄毛骨悚然,东张西望,突然她看见了柔色的日光灯下的病床上,那个躺着的高位截肢的伤员好像在慢慢睁开右眼……

是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了他的漫漫长梦?还是困倦进入梦中的产生的幻境?小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黄屏住呼吸抬步走到床前,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不知姓甚名谁的战士的头在动,僵硬的嘴巴在吃力地张开,那仅剩一只的右眼已经睁开,正好奇地盯着天花板……

“快来人呀,216醒过来了,快来人呀,216醒啦!”小黄猛地冲出病房,站在走廊上激动得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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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行

    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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