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离腾的一下坐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度厄星君：“死了？”
“是。”度厄星君点头，又闭上眼睛沉吟：“昨日子时死的，死因……”他的眼前浮现当时画面，看那个人有些熟悉，不由一顿，睁开眼看看君离。
君离还沉浸在他上一句话中，喃喃道：“子时，那就是……我们成亲的时间。”
她愣愣的坐下，忽而失去了力气：“姻缘锁，锁姻缘，原来她死了，我们才能顺利成亲，是我们害死了她！”
“并不是。”度厄星君见她情绪激动，想按住她的手安慰一下，然而手臂抬起，又想起方才她那样怕他，略一犹豫，只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她是被人杀的。”
“是谁，是谁？”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看。”星君的目光一闪，看向窗外转了话题：“早上离去的那个女子也是妖，她看上去很关心你，你与她感情很好？”
君离仍在伤痛中，心不在焉的回道：“当年深山修行，一贯都是与许姐姐一同的，她是与我相伴最长的人，按照人间的说法，我们应当称彼此为家人。”
星君点点头：“好，你……莫要如此难过，这小镜妖只是被打散了形体，元神未毁，再修炼几百年还会成人的。”
“那……希望如此。”她轻轻捏了一下发酸的鼻子，妖的寿命长，几百年的等待或许不值一提，就像经年一梦，大梦醒来依旧可以相见，但她仍觉心中凄苦，仿佛在一夜之间，她的生命重新变的孤寂荒凉。
身边的人正在一个个的远离，不管是死别还是生离，都让人内心没来由的闷，闷到窒息。
当然，她还不知道小镜子是被谁杀死的，否则，会更加窒息。
“新婚燕尔，应当开心一点才对，但你看上去有点累，去休息一下吧。”星君的话让她回到现实，她木讷的点着头。
起身的趋势被身边人揽住，继而身体一倾，横腰抱起。
她一惊，忙抬头，慌乱的眼神对上温润的目光，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惴惴不安的揪着衣角。
内厅的门推开，她在星君的怀抱中，一步一步，向床铺靠近，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道：“我……忽然不累了，不用休息了。”
“不累，也可以休息。”眼前人一笑，弯身轻轻将她放在床上。
她僵硬的看着对方慢慢逼近的脸，大脑杂乱无章，抿着嘴唇，手中衣角越攥越紧。
“谢无衣既然代我与你成婚，我们便已成为夫妻，那么夫妻应该做什么，你知道吗？”对方的声音近在迟尺。
“我不，不知道……”她道，手心冷汗一层。
对方的发丝轻垂滑过她的脸颊，她紧闭双眼，如刀俎之鱼，莫名有一股想逃的冲动。
又觉温热的气息扑洒在面上，而后慢慢游走，落到她的耳边。
然后，挥洒的气息幻化成一句轻言细语：“既是夫妻，那便要竭我所能，护你周全。”
她疑惑睁眼，度厄星君已经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浅笑着看她：“我觉得你不是不累，而是因为我在这里。”
说完转身，一抬手，床上帘幕如华光流淌而下，将她的视线阻隔。
“安心睡吧，我在外厅喝茶，不会再进来。”星君的声音淡淡的，然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她莫名其妙的因这句话有了安全感，躲在帘幕围成的一方天地中，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度厄星君并没有在外厅喝茶，他脚尖一点离开了这小小院落。
山间清泉汩汩。
一人行走的许轻蝉，刚想转身，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
看清那人相貌，她惶惶跪下：“参见星君！”
度厄星君回身，开门见山：“你为何要杀那只镜妖？”
许轻蝉一惊抬头：“区区镜妖而已，星君要为她出头？”
“我无意为她出头，我只是问你，为何要杀她？”
她又低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她知道了我做的事情，如果这些事情被君丫头知晓，她一定再也不会理我，而且，小镜子不死，君丫头与谢无衣是成不了婚的，那姻缘锁还困着谢无衣呢。”
“你做的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又是何目的？”
“我……”她微一顿，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君丫头当年隐瞒天庭，从轮回台上逃走，这几百年在山中修养，几乎就要躲过天庭的耳目了，可是她见到了谢无衣，他以为那是您，说什么都要来人间。她当年身受重伤，难控邪气，她在人间一定会造杀孽的，天庭很快就会来，我做这些，只是想要她放弃谢无衣，回山里去，可是……我把事情都搞砸了。”
她低估了谢无衣的定性，也小看了君离的执着。
“你说错了，不是她以为，谢无衣本来就是我。”度厄星君纠正，又道：“既然你暗中作祟数次，一直要她回山中，为何又要任由她成婚，还为了成全不惜杀害那镜妖？”
跪着的人已忘记了眼前是位仙君，她只陷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恨不得一吐为快，尽情发泄：“能与谢无衣……不，是您走到一起，是她的心愿，尽管我百般阻挠，他们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若再不成全，她定会伤心了，而我，不想看他伤心。”
话说至此，不经意流了泪。
度厄星君沉默了片刻，道：“可是她身上的邪气没有了，她已经完全收的住了。”
她微怔，那丫头明明才血洗了紫禁城。
星君解释：“是才收住的，她往后都不会因邪气而妄生杀孽，也许是……”
想起什么，他眼中有一丝悲哀闪过，回头看向眼前人：“我问你，你当真如此关心她，甚至为了她，不惜你自己的生命？”
“我本来就是她救的，没有她便没有我，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许轻蝉连想都没有想。
对方双手负后，向她道：“那好，明日，你在此等我。”
她抬起眼，重重的点点头。
君离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昏昏沉沉的，辗转反侧却又醒不过来，仿佛身体有千斤重。
傍晚时分，隔壁大娘又来了，站在门口说话，嗓门极大，听上去又在问询小镜子明日是否会去望江楼赴约，听得低沉的男音说了些什么，但这个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只知道那大娘在这些话语之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一时清净，听得脚步声慢慢靠近，从院子走到了外厅。
她终于清醒坐了起来。
掀开帘幕走下床，推门正见一人在桌前品茶。
那人见她醒来，侧目向她笑：“天已经黑了。”
她也笑：“休息好了，夜里正好可以去看星星。”
“看星星？”对方的目光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引诱。
尽管这话只是脱口而出，尽管她没有任何“别有居心”。
她连忙又解释：“山里瘴气多，几乎看不到星星的，自从我来到人间，发现只要到了夜晚，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喜欢独自一人，推开窗户看……挺好看的。”
她加重了“独自”两个字，似乎要给刚才的无心之失做一个挽回。
想来真是奇怪，明明之前还想要黏着他一刻也不分离，如今却不怎么希望他们彼此靠近。
但度厄星君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心思，他浅笑起身，伸出手:“我带你去到星星的身边看。”
她木木的抬起手，身体渐渐腾空，自云端而上，与他一同闯入无边夜空之中。
星河璀璨，点点晶莹仿若流萤，挂在触手可及的身边。
“我想给你永远难忘的记忆，却不知这可让你感动？”度厄星君的话在耳边轻响。
她正探索着去触摸一颗星星，还没碰上，听得这话，又收回手。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明明八百年前与天庭殊死一战，才是永生难忘的记忆。
她的确不太懂得浪漫。
若说温情的也有，比如那时候与他的惊鸿一瞥，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除去山中多年，剩下的记忆，竟然都是那个小院里的柴米油盐，在那里没有一件事情是刻骨铭心记忆深刻的，但想起来总能会心一笑。
“走，我们去天河。”手被拉住，带往前方。
他们遨游灿烂星光之中，每一颗闪烁的星辰都是背景，寂寥夜空忽然熠熠生辉，却也有着繁华散尽的落寞。
他们并肩坐在河畔，没有一句话。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已是在那个熟悉的小院。
天边一抹霞光，又是一个清晨。
她起身，站在门边，看那白衣的身影负手而立，一树繁花在他身边黯然失色，而她的眼光不经意落到花树之下，想起那里还埋着一坛酒，叫做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
她的身子忽然微微颤抖，隐忍的情绪即将不可遏制。
花树下的人转回头来，笑道：“闻到一些烟火气，才想起来这院子里的灶台昨日被我变没了，你需要吃饭吗，或许……我该把他它变回来。”
她心生悲哀：“变回来了……我也不会用。”
“哦。”
“但我很想学。”她的眼泪瞬间涌出，声音里已是哽咽：“我以前没好好学，往后，我真的很想学。”
“那我就变回来。”度厄星君抬起手。
还没开始捏诀，君离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疾步上前，腿一弯，跪了下来。
度厄星君后退一步，眸中一哀：“你有话要说？”
“是。”
“起来说话，这是我的命令。”他说完，转了身不再看她。
君离却不听，擦拭了一下眼角，依旧跪着：“遇到仙君之前，我在山中千万年，不问岁月，不理朝夕，是仙君让我懂得人间之情，而这注定天地难容的情，越是难得，就越是让人迷恋，越让人不顾一切。
可人间一趟，我方明了，我的执念源于不可得，源于偏要与天一争的逆意，我与仙君曾经相遇倾心，却不曾相守相知，而与谢无衣，虽没有一见的心动，却如细水长流，此情绵绵不绝，原来已经渐渐深入骨髓。”
“我不是说过，他就是我吗？”度厄星君道。
“不是的。”她跪着往前一步：“您是天上寒星，他是人间烟火，你们不是一个人，八百年，他即便是因为您的记忆而生，但他看尽世间沧桑，他早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星君回头，语气少有的凌厉：“他便是人又如何，你擅逃轮回台，重伤未愈就来人间，难道不是为了我吗？”
“我……”君离将头埋入双手之中，泣不成声：“可我爱上了他。”
星君眼睛一眯：“你果真如此想？”
“是。”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我不要什么神仙眷侣，我想要这人间的烟火气，我在他身边是开心的而不是拘束，我……爱他。”
对方任她跪着，轻声道：“那我呢？”
她深吸一口气：“此身偿还仙君，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既然可以任我杀任我剐，为何不能呆在我身边？”
“心难自欺！”
度厄星君略一怔，而后嘴角一挑，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她坚定道：“所以，我更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那好吧……”星君靠近了一些，手上的力道加重：“本仙君成全你的心，让你去陪他。”
君离点头：“多谢仙君成全。”
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