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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上回书说道李嬷嬷对林黛玉无礼,雪雁怒打老刁奴,周瑞家的来到花园道:“李麼麽毕竟是宝二爷的奶妈,一个毛丫头也敢打她,岂不是以下犯上?林姑娘也不管管自己的人!罢了,将雪雁打一顿,撵出去吧。”

黛玉冷笑道:“这话不通,雪雁是我的丫头,自有我来处置,周家的不觉得自己是越俎代庖吗?”

那周瑞家的仗着是王夫人的配房,在府里一向是威风八面的,别说下人,就是姑娘、奶奶见了也要叫一声周姐姐,不料黛玉径直呼其“周家的”,她冷哼一声道:“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可不是你林家的人,林姑娘指使下人随便打她,是不是打了贾府的脸呢?”

宝玉见一个仆人也和妹妹辩嘴,直道:“反了,反了,什么贾家、林家?妹妹是老太太留下的,快去找老太太,有人要造反了!”说罢拉着黛玉就走,又怕雪雁在这里吃亏,另一只手又拉雪雁,乱哄哄来到贾母房里。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迎探惜三春正陪着贾母说笑,见宝玉进来满脸通红,黛玉却是一脸怒气(老王本以为林黛玉为哭哭啼啼),周瑞家的一脸得意,李嬷嬷满嘴是血,半边老脸肿起老高,不由都吓了一跳。

那李嬷嬷跪下来哭道:“奴才被人打死了,老太太为老奴做主!因林姐儿要荡秋千,老奴好心劝她别摔着,扫了姑娘的兴头,雪雁那小蹄子骂我多事,把老奴的牙都打掉了,老太太救命!”说罢,将血糊糊的东西递到贾母跟前,贾母皱着眉往后一躲。

鸳鸯道:“退后些,什么脏东西也拿出来?”

周瑞家的道:“林姑娘打了人,出了气,还要撵走李嬷嬷。我因李嬷嬷是个家里的老人儿,老太太、太太尚且惜老怜贫的今挨此毒打,就说了雪雁几句。林姑娘道雪雁是她林家的人,不让管。”

众人听了,都大惊失色,心里惊奇黛玉太嚣张。

王夫人哼了一声,道:“林姑娘怎么也不为自己分辨?”

林黛玉笑道:“舅妈此言差矣,我一个姑娘家怎能和奴才去吵嘴,岂不是自降了身份?”

王夫人厉声道:“鹦哥儿你说!”

那鹦哥跪下哭道:“姑娘今儿荡秋千玩儿,正在最高处,大家都不敢出声,唯李嬷嬷突然大叫,姑娘吓得差点跌下来。姑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有二爷说了一句声音太大了,那李嬷嬷就不知好歹说了姑娘许多难听的话,雪雁才打了她一巴掌。那李嬷嬷满嘴配小子、狐媚子的话,连姑娘都捎上了,宝二爷生气要撵她。周大娘来了不问青红皂白要撵雪雁,姑娘说雪雁是林家的人。老太太、太太试想若是底下人都这样欺负姑娘,姑娘怎能住得安心?”

那王夫人道:“虽是李嬷嬷嘴碎,却是为姑娘着想,一个千金小姐裙子飞上天,到底不雅。她又是个老的,俗话说:七十不打,八十不骂。你把她打成这样,岂不让人家笑话咱们家苛待下人?”王夫人的话绵里藏针,凤姐和迎探惜三姐妹都为黛玉捏一把汗。

黛玉道:“秋千本就是闺阁玩具,若有人硬要借此玷污黛玉的名声,他就要小心了,别说她是个奶妈,就是身份再高贵些,我也不饶。老太太、太太若真心留我在此,就让那些小人少仗势欺人;若不是真心相留,黛玉即刻回姑苏为父母守灵,想必林家祖茔宗祠还有几间草屋,再不让人欺负了去!”

那王夫人自从女儿封妃,自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不想黛玉如此不给脸面,说什么比李嬷嬷身份高的也要小心,不是骂自己却是骂谁?正要发威,忽见贾母狠狠地瞪着她,不甘心地住了嘴。

贾母下了榻,颤巍巍上前搂住黛玉道:“可怜的玉儿,你在说那些回去的话,就是活活心疼死我了。你是敏儿身上的肉,我断不能让人欺负了你去!可恨这个李家的,仗着哥儿吃过她几天奶,整日里无法无天,那个嘴也是个粪门!平日里我睁一眼闭一眼不理她,今日谁给你的胆子?竟要害我的玉儿,倒不如拿刀子杀了我!将那个老不死的赶出去,周瑞家的打四十板子,革一个月的银米。谁要是再欺负玉儿,我不管她是主子还是奴才,我老婆子和她拼命!”一边骂,一边哄黛玉。

贾母一番话,夹枪带棒,什么“粪门”、“主子”、“奴才”的,竟是连王夫人都骂上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众人吓得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偷偷溜走,个个如坐针毡。

王夫人自从嫁到贾家,虽然也惹恼过老太太,但也只是背着人挨几句说教,那话也是点到为止,留着情面。如今女儿元春进宫做了娘娘,自己身份更是不同,何曾受过这等没脸?她同样说了黛玉裙子飞起来的话,李嬷嬷的嘴是粪门,自己的是什么?贾母所骂的主子不是自己是谁?直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咬着牙不让自己发火。半天方笑道:“老太太不要生气,外甥女住在这里,谁也不敢轻看了她。谁若惹了林姑娘,别说老太太不饶,我先重罚!”众人战战兢兢答应了。

宝玉道:“我只顾着心疼妹妹,竟说不出话来,幸亏有这只巧嘴鹦哥。”

众人都笑:“果然名如其人。”

鹦哥被打趣,脸涨得通红。黛玉暗自心疼,若是突然给她改名字,反惹了一大片。

贾母心眼灵巧,早看出她主仆二人的心思,笑道:“这名子是我随便给取的,如今听起来却不雅。你既是跟了林丫头,就让她给你该个名儿吧。”

黛玉道:“老太太起的名子本来极好。既然命我改了,黛玉不敢不从,今后就叫紫鹃吧。”贾母直夸改得好。

等众人散去,贾母将贾政夫妇叫来,训斥了一番:“别以为什么都能瞒过我,我还不瞎。那林丫头是我的亲外孙女,又没妨碍了你们,直恁地容不下她?一个姑娘家,能用这家里几个钱?就是将来的嫁妆,自有我出!再有什么,我定不饶!”两人诺诺连声,羞愧而去。

回去后,贾政道:“你整日吃斋念佛的,却净干蠢事。林姑娘是奉旨住在这里,若有个好歹,上头忘了她就罢了,若是想起来这么个人,咱们怎么交代?你那心眼也宽厚些!”

王夫人心里一股子毒气发不出,怕人听见了笑话,蒙上被子直哭了半夜,从此更加厌恶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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