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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探望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大力的撕扯着自己,不仅身体痛的忍不住战栗,心里更是仿佛被刀子一刀刀戳的血肉模糊,痛的几乎不能呼吸。

黑暗里渐渐浮现出一张带血的人脸,仔细看去,竟然是自己的姐姐宋云岚,紧接着,宋善祥,徐氏,外祖,所有亲人的脸都慢慢从黑暗中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都狰狞恐怖,死死的瞪着自己。

鲜血,到处都是温热粘稠的鲜血。

满目的红,都快让人看不清那些熟悉的脸了。

突然,一片血红中,慢慢走出来一个人,那个化成灰自己都能认出来的人!

还是一样的笑脸,斜挑的嘴唇充满诱惑,眼神却冰凉刺骨,他手里提着一把上好的玄铁宝剑,一步一步的朝着自己走来。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自己:快!快跑!但是双腿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男人阴沉的声音传来:“就差你了,你的亲人们都在等你呢,你还不快下去陪他们!”

宝剑带着寒冷的光,随着男人的话音,猛地朝自己刺来。

“小姐!小姐醒醒!”

宋沉烟低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后背的衣衫早已全部被汗濡湿,黏黏的贴在身上,微微一动便觉得刺刺痒痒的。

贴身大丫鬟宝珠正半跪在紫梨木雕花床榻前,急切但小声的询问着:“小姐可是梦魇了?”

宋沉烟还在低声喘息着,听到宝珠的话,才勉强压抑住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宝珠了然一笑:“许是今日小姐去了血房那边冲撞了,奴婢去给小姐打盆水来擦擦身子,不然待会儿冷风扑到,可要着凉的。”

此时宋沉烟已经缓了过来,于是冲着宝珠甜甜一笑,道:“好啊!”

等擦完身子,宝珠又重新寻了一套干爽的素罗内衫替宋沉烟换了,才放心的笑道:“好了小姐,奴婢服侍您睡吧。”

宋沉烟此时已经没了睡意,但是为了不让宝珠怀疑,还是乖巧的躺到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宝珠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见宋沉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轻轻的回到一旁的矮榻上,轻手轻脚的躺下了。

宋沉烟听到动静,缓缓的睁开眼睛,盯着素罗纱的帐顶,发起呆来。

说起来,宋沉烟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般,明明亲眼见到亲人的头颅染着鲜血一颗一颗的摆放在自己面前,明明那冰冷的宝剑贯穿了自己,甚至疼痛的感觉都还没有消失,可是黑暗过后,睁开眼睛,自己竟然回到了七岁的时候。

宋沉烟的眼睛大而圆,不像自己的母亲徐氏,是狭长且媚的丹凤眼,也不像宋丞相,倒是像外祖母多些。

说起外祖母,在宋沉烟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只记得那是一位很慈祥的老太太,总是“囡囡,囡囡”的叫自己,自从外祖母去世,外祖也没了往日的笑脸,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只有在见到宋沉烟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意。自己之前并不理解,可是现在明白了,外祖每次看着自己,都仿佛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现在想来,应该是自己的这双眼睛,让外祖怀念起了外祖母吧。

至于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死了,却又回到了七岁的时候,这件事还是暂且不想了,既然老天让自己重活一世,那自己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一定会好好护住自己的亲人们。

天快亮的时候,宋沉烟才迷迷糊糊的瞌上了眼睛。

才过了一小会儿,便听到宝珠起身的声音,宋沉烟就醒来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依旧躺着假寐。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屋子的门被推开,有脚步朝自己床榻走来,随后,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烟儿,烟儿醒醒,该起了。”

宋沉烟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只听到宝珠小声的解释道:“回大小姐,四小姐昨日晚上梦魇,故而现在睡得沉了些。”

宋云岚不置可否:“那也得起身了,还要去探望母亲和弟弟,误了时辰没规矩。”

说完,坐到了榻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宋沉烟的肩膀,这次宋沉烟不装睡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到宋云岚后,甜甜一笑:“长姐!”

宋云岚今日穿了一件天蓝色比甲,下着月白色长裙,头发只松松的挽了个髻,上面饶了几圈光泽莹润的米珠,其余乌发都披散在背后,倒显得整个人飘逸出尘,气质也越发清冷了。

“快些起身梳洗,该去撷芳居给母亲请安了。”

宋沉烟由着宝珠上前来给自己穿衣,另一个大丫鬟宝珍已经打好了水,等宝珠替宋沉烟穿好了衣衫,就立刻上前来,先递上加了冰片,藿香等数十种中药和香料制成的牙粉和水,待宋沉烟含了在嘴里漱了几下,宝珍又适时递上一个小巧的银质雕花广口小瓶,等宋沉烟将嘴里的漱口水吐到小瓶子里,自然有小丫鬟来将瓶子拿下去。

这时候宝珍便从铜盆里绞了帕子,伺候宋沉烟洁面。

等宋沉烟洗完脸,宝珍就端着盆退了下去,此时宝珠带着四五个丫鬟捧着几条衣裙走了进来。

宝珠福了福身,对宋沉烟说道:“四小姐,您看看今日想穿哪套衣衫?”

不等宋沉烟回答,宋云岚就先指了其中一套湖水蓝短袄配玫粉色齐胸百褶裙,道:“就这套吧,配色鲜艳喜庆,烟儿皮肤白,穿着更显俏丽。”

宋沉烟的奶嬷罗妈妈也很是赞同。

宝珠遂捧了衣裙上前来替宋沉烟穿衣。

待穿好衣裙,宋云岚就拉着宋沉烟的手,将她拉到枣木雕花梳妆台前坐下,然后亲自拿起桌上的一把黄檀木梳,替宋沉烟梳了个双环髻,又选了两朵淡粉色的绒花替宋沉烟簪到了发髻两端,最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哪里还有不稳妥的地方,这才拉着宋沉烟起身出门。

罗妈妈并宝珠,还有宋云岚身边的大丫鬟百灵,便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位主子身后出门去了。

宋沉烟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一直都是住在撷芳居后面的一个两进小院中,离徐夫人近,方便徐夫人照料,同时也能体现出嫡女的尊贵来。这个小院子以前也是宋云岚住过的,宋云岚及笄后,徐夫人就选了东面的香桐园给宋云岚独住,撷芳居就只剩宋沉烟了。

因为徐夫人高龄怀孕,为了让徐夫人能安心养胎,所以宋云岚就把宋沉烟接到了自己的香桐园,故而这段时间宋沉烟过的很是痛苦。

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的快,又随时随地的想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迷迷蒙蒙的困顿中度过,但是宋沉烟之前毕竟已经成亲,作息都已习惯和一般成年人那样,晚睡早起,得闲睡个午觉小憩一会儿,就觉得精神百倍了,现在猛地又变回七岁孩子的身体,还颇有些不习惯。

宋云岚是丞相府嫡长女,从小就请了从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习礼仪规矩,所以几时睡觉,几时起床,几时用饭,宋云岚都做的一丝不苟一刻不差,甚至连生病的时候也没有偷懒过一日,很显然,宋沉烟住到了香桐园,宋云岚是打算像约束自己一样来管教宋沉烟了。

宋沉烟无精打采的跟在宋云岚身旁,脑子还像是一团浆糊一样,连穿过府里的梅园,路过了自己平日最喜欢玩的秋千,都没能让宋沉烟抬一下眼皮,宝珠和百灵在后面看着,不免发笑。罗妈妈瞥了一眼宝珠,宝珠急忙收敛了神色,百灵也低下头去,安安静静的跟了上去。

穿过梅园,就到了一处种满了花的园子,名为争奇园。

争奇园里有一条长且曲折的抄手游廊,游廊两边种满了芍药,月季,海棠,绣球,铃兰等花草,这种花开败了那种花又开起来了,总之一年四季都能见到鲜艳馥郁的花朵在争奇斗艳,常开不败,也的确附和了争奇园这个名字。

穿过抄手游廊,就能见到撷芳居的月牙门了。

宋沉烟此时才算是清醒了过来,才进了月牙门,就着急忙慌的小跑着进了撷芳居东面的暖阁。

宋云岚皱了皱眉,罗妈妈和宝珠急忙对宋云岚福了福身,就快步跟了过去,宋云岚只得微微轻叹了一口气,带着百灵,依旧迈着不大不小的步伐,施施然的朝暖阁走去。

虽说夏季已过,可是才刚入秋的天气也还是挺闷热的,暖阁的门窗却都紧紧关着,为了防止冷风扑进屋内,还在门口挂上了冬天才会用的棉布门帘,屋里一丝流动的风都没有,闷热异常。

宋沉烟跑到暖阁门口,就有小丫鬟替她打起厚重的棉布门帘,宋沉烟一弯腰就钻进了门,直奔床榻而去。

徐夫人昨日刚刚诞下一子,因为高龄产子本就体力不支,再加上难产失血过多,能捡回一条命已经菩萨保佑了,此时还起不来身,只在头上戴了一个镶蓝宝石的织金抹额,苍白着脸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婴儿小床,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娘!”

宋沉烟高兴的叫了一声,便想扑过去,却被一直守在床榻前的王妈妈拦住了。

王妈妈笑着拉住宋沉烟,说道:“夫人才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可经不起四姐儿这样撞过去。”

王妈妈是徐夫人的陪嫁丫鬟之一,掌管着撷芳居的所有下人们,又在徐夫人跟前儿得脸,平日里虽然笑口常开的,可是手底下的人都很服她管教,连宋云岚和宋沉烟见到她也是要行半礼的。

宋沉烟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扑过去,可是为了表现出七岁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不得不做做样子,既然王妈妈发了话,宋沉烟也就势止住了步子,改而去拉王妈妈的衣袖。

“王妈妈,我可以去看看小弟弟么?”

王妈妈笑着拉起宋沉烟的小手,“当然可以啦!只是哥儿现在还小,您可不要随便摸他啊。”

宋沉烟笑着点头应了,王妈妈看了一眼徐夫人,才带着宋沉烟走到婴儿床旁边。

小小的婴儿床里睡着一个有些黑黄的小人儿,裹着蜀锦制成的柔软襁褓,头发倒是挺好,黑而浓密。

宋沉烟见了就皱起了眉头,遗憾的说道:“这就是弟弟么?怎么黑不溜秋的,一点儿都不像我这样白。”

徐夫人被逗笑了,不等王妈妈解释,就说道:“你生下来也没有多白,孩子都是这样的,以后会越来越白的。”一句话说完,却轻轻喘息起来。

宋沉烟又仔细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见虽然黑,但是小鼻子小嘴倒生的还不错,也就没再说什么,宝宝又还在睡着,也没办法逗弄,宋沉烟就缺了兴致,回到了榻边坐下。

这边刚坐下,那边宋云岚也走了进来。

只见宋云岚轻轻走到榻前,恭敬的福了福身:“母亲。”,然后又侧身对王妈妈点了点头,打了招呼:“王妈妈。”

王妈妈笑着应了,徐夫人招招手,唤道:“岚儿,过来坐。”

百灵便立刻拿了一个矮凳放在榻边,宋云岚上前坐下了,和宋沉烟直接坐在榻上一比,宋云岚就多了几分知礼和稳重,却也显得疏离了许多。

徐夫人倒是知道这个大女儿的,自小就被寄予厚望,又因为是府里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教养方面就严格了许多,导致这个女儿从来都规行矩步,就算对着自己这个亲娘,私底下也没有撒娇放纵的时候。

宋云岚坐下后,先是问了徐夫人的身体状况,之后徐夫人问起宋沉烟在香桐园的饮食起居,宋云岚也都如实一一答了,包括宋沉烟早起赖床,吃食不合胃口就不愿好好吃饭,整天只想着玩乐,女红和诗书都不愿好好学习等等。

听的宋沉烟的头越低越低,简直被羞的恨不能把头埋到领子里去。

徐夫人满面笑意的瞥了一眼宋沉烟,竭力忍住要笑出来的声音,待宋云岚说完,才点点头,说道:“烟儿自小被我惯坏了,还好有你这个长姐教导她。”

宋云岚见到宋沉烟这副样子,也忍不住抿了抿嘴,露出些许笑意,回道:“烟儿转眼都七岁了,若是现在还不好好约束,等日后及笄了,婆家都说不到了。”

这本是句玩笑话,不过宋沉烟却好像反应很大,当即抬起头来反驳道:“我才不想嫁人呢!”

徐夫人和宋云岚都只当她是害羞,并未多想,笑着说了她几句也就作罢了。

说话间,丫鬟萍儿进了暖阁,对着众人跪地行礼,道:“回禀夫人,二姨娘四姨娘带着二小姐和三小姐来了,同行的还有五姨娘。”

屋里的笑声顿时消散开来,徐夫人脸上的笑意也变的淡淡的,宋云岚的脸上更是不见一丝笑容,直接冷下脸来说道:“母亲昨日生产耗了不少精力,这会儿连说话都还费力呢。我和烟儿是母亲嫡亲的女儿,自然该来探视,可那些人又算是什么东西,一大早巴巴儿的就往撷芳居跑,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徐夫人微微蹙眉:“岚儿,慎言!怎么说几个姨娘也算是你的长辈,她们也是好心来看我,切不可说这样的话了。”

宋云岚不再争辩,倒是宋沉烟这个时候出声说道:“娘,早晨起太早了,我想睡觉了,娘也睡会儿吧,我会和姨娘们说的,让她们过几天再来看您,您就好好休息吧。”

这话说的熨帖,徐夫人笑着点点头:“好烟儿,困了就回去休息吧,只是读书和女红千万不能再偷懒啦。”

宋沉烟从榻上跳了下来,拉了拉宋云岚的手,宋云岚只得起身对徐氏行礼:“那母亲好好休息,我先带烟儿回去了。”

“去吧,”徐夫人慈爱的看着两个女儿。

等姐妹两出去了,王妈妈才端了一碗药来,说道:“夫人,这会儿药也温了,您快些服用吧,这样身子才能早些恢复。”

徐夫人怏怏的接过白瓷药碗,似是在和王妈妈说话,又像在自语:“喝再多的药又有什么用,昨日太医私下不是说了,这次始终是伤了身子,今后难免落下许多病根,一辈子好不了了!”

王妈妈心里有些难过,说道:“夫人正值盛年,好好调养一定能确保无虞。再说,岚姐儿虽然已经能把她的香桐园管好了,可始终还是缺少历练少点火候,四姐儿和哥儿又都还小,正需要夫人的照料呢!”

徐夫人闻言,又不舍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婴儿床,才一仰头喝光了碗里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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