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脑子里浮现出千痕等待时焦灼的神色，莫浪心的嘴角微微荡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友情和爱情，难道真没有平衡的一天么？
在两者之间，她真的只有一种选择吗？
莫浪心无声地站在榻前，低头在欧承业额前温柔一吻。
指腹轻柔地抚摸他分明的轮廓，心里的温暖慢慢洋溢开来。原来，幸福的滋味就是这样的？曾几何时，她也像现在这样爱过一个人。只是，往事不堪回首，而今早已物是人非。
“子俊，我爱你。”莫浪心轻声在他耳边呢喃。
他的眼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醒转过来。莫浪心点了欧承业的睡穴，他暂时不会醒过来，自然无法阻止她的离去。
门，开了。
昏黄的光线洒落在她身上，莫浪心缓缓昂起头，西边的山头，正铺设着美丽的晚霞。红黄的云锦像秀女手中的綉缎织锦，精致、自然，令人有种温暖的舒畅，平淡而温馨。美好的事物总是如此迷人，原来给自己一点遐想的空间也是件好事。
莫浪心站在被晚霞映红的花园里，嘴角扬起淡薄的笑意。她低头望了望手中的紫电，复抬头仰望着红霞。美丽的色彩落在她绝世的脸上，慢慢漾起透明的爱意。人生，除了残缺，还是会有另一份完整的。
“可是子俊，我配不上你。”莫浪心淡定地说着。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哪里还有资格去要求完整的爱情。
终于，她可以离开鬼狱，远离江湖的事事非非。
平淡生活。相对于莫浪心而言，经历了那么多的恩怨情仇，平凡原来也是一种奢求。可即使是这样，能抱着这样的追求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得意宫。
千痕焦虑地守在宫门口，她已收拾好了自己与莫浪心的行李。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莫浪心一到，她们就可以潇潇洒洒地脱离江湖恩怨，过她们想过的日子。
“阿痕。”莫浪心终于出现在千痕面前。
“阿心！”千痕欢声惊呼，欣喜地搂住莫浪心，仿佛得了宝似的“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千痕的鼻子却开始发酸，声音接近哽咽。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什么时候没有做到？”莫浪心的心半分安慰，半分酸楚。为了千痕，她什么都放弃了。名利！地位！还有……爱情！她甚至都来不及追究宿命的去处。
莫浪心大踏步入了得意宫，径自进到自己的房间。
千痕站在门外，她是知道莫浪心的。
“我放你走。”莫浪心淡淡地说着，然后冷眼看着酒缸里伸出一个脑袋来。花秋景带着恨意狐疑地去看莫浪心，奇怪的是，这次莫浪心并不介意花秋景怎么看她。事实上，莫浪心的心里早就不恨她了。
在爱上欧承业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原来恨一个人确实是件很辛苦的事。她不想再折磨自己，更不想再追究那些过去的事事非非。前一辈的事情，何苦要纠缠到现在。放过别人，也就是放过自己。
“你会这么好心吗？”花秋景挖苦地冷嘲着“你囚禁了我整整两年，不就是为了好好的折磨我吗？你会这么轻易的放过我？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告诉你莫浪心，我花秋景虽然时运不济落在你的手上，但我也不傻。从我进了这里，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就算是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莫浪心慵懒地瞥了她一眼，嗤冷地笑着“随你的便，我不会勉强你。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你放心，今天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要走了。”收到花秋景不解的怀疑，莫浪心顾自苦笑着“娘，以后各自保重吧！我们各不相欠。”
语罢，莫浪心冷漠地甩门而去。
千痕的眼眸一亮，顿时绽放出异样的神采“那……阿心，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么？”
闻言，莫浪心的身子微微一怔，继而木然地颔首，别有深意地环视了一眼得意宫的一切。只要离开，她和欧承业之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得意宫，是他们唯一的交接点。而现在，她只能告诉自己，放了放了，都放下吧！
许久的沉默，莫浪心的脸逐渐泛起凄凉的苍白。
“走吧。”她说，顺手接过千痕手上的一个包袱。
“尊使，你们……要走？”萧柳娘突然出现挡住两人的去路，神色异常难看。她一早就看出莫浪心不对劲，只是没想到莫浪心最终还是选择和千痕一起离开。萧柳娘心里比谁都要明白，莫浪心和千痕这次离开，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莫浪心漠然望着萧柳娘，而后扭头看了千痕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萧柳娘期待地等着莫浪心的回答，然实在按捺不住，只得开口问道“尊使想背叛鬼狱和少主？”
“我不想解释什么。柳娘你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莫浪心压低声音冷冷地说。事实上，她也不想为难萧柳娘，毕竟在整个鬼狱之中，除了千痕，就剩下萧柳娘最得她心，真可谓是她的左右手。
萧柳娘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仍挡在莫浪心与千痕面前“尊使……真的要放弃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吗？这些都是你那么多年辛辛苦苦用命拼下来的，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一走了之？你甘心么？”
闻言，莫浪心无语。
那一刻，千痕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为了自己的幸福快乐，她丝毫没有考虑过莫浪心的感受。
一回头，见千痕投来内疚的目光，莫浪心的面色越发难看。她森冷地望着萧柳娘，语气陡然降到冰点。没人可以阻止她，萧柳娘也不能。莫浪心冷道“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开，别挡我的路。”
“你当真走定了么？”萧柳娘哀伤地问。
“走定了。”莫浪心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瞬间，她才发现萧柳娘脸上异样的伤情。原以为自己离开，不会有人舍不得，却不想，竟还是有人留恋她。比如萧柳娘，又比如说……他。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淡忘。
忘掉风花雪月，忘掉绝世美人，也忘掉----那个叫莫浪心的江湖女子。
想到这里，莫浪心的内心又是一阵揪疼。她终究也只是他生命里的匆匆过客，不着痕迹，不留痛痒。
气氛瞬间僵住，萧柳娘面色惨白地望着她。莫浪心淡漠地看着萧柳娘艰难地挪开脚步，痛苦着从她视线里退出。萧柳娘的手死死握着手中剑，重重地将头颓下，那一刻，莫浪心看不清她的表情。
千痕知道，萧柳娘是舍不得她们的。毕竟，她们三个从同病相怜，到相依为命了四年。说没有感情，任谁都不会相信的。即使冰冷如莫浪心这般，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
现在她为了千痕，舍弃萧柳娘，无论在情还是在义，她都有愧于萧柳娘。
莫浪心犀利的眼眸闪过即刻的黯淡，随即又换上冷漠的镇定“柳娘，以后得意宫和……我娘，就全靠你了。”语罢，莫浪心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抓起千痕的手，同萧柳娘擦肩而过。
那一刻，萧柳娘面如死灰，手中剑咣当落地。
莫浪心走得异常潇洒，带着怀有身孕的千痕一起，离开鬼狱，远离江湖的恩怨是非。连莫浪心都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做的最对的一个选择。没有了杀戮，她也无需再持剑刃血。那种与世无争的日子，是她和千痕梦寐以求的，也是她渴望了很久很久的。
“阿心，我们要去哪？”千痕轻声问。
方才莫浪心的脸色实在吓人，现在虽然缓了过来，但千痕仍不敢肯定她是否已恢复了心态。
“我们……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过平静的日子。”莫浪心语气中肯，眼眸却若有所思地望着千痕。她将另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可是千痕，我们愿意放弃一切退隐江湖，只怕别人未必放得过我们。
但是千痕，即使是死，我莫浪心也一定会保你们母子周全。
刹那间，千痕的脑子里浮现出千机谷的景色，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男人的模样。后天！熟悉的面容会在记忆中渐渐淡化么？或许吧！或许有一天，她真的会彻底忘记那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千痕的嘴角扬起一抹干涩的苦笑。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山冈上找了块平地，让一些杂工搭建了几间茅屋。简易的篱笆围着素雅的茅屋，让一切的一切重新开始，如此与世无争。
无忧宫。
过月不见，练素素竟越发妩媚，那种带着妖性的美艳，足以令人惊叹。但见得她妖媚地走进地牢，在无忧宫阴森的地牢里，囚禁着十三位失踪的武林门派掌门人。练素素只随着易秋一人，笔直走到一个石室前，里面正用铁链囚锁着一个徐娘半老、风韵尤存的女人。
她，就是“一蓝派”掌门人，江湖人称“左手依兰”----独孤依兰。
易秋将一本蓝色封面的书籍交付到练素素手上，恭敬道“主人，这是”一蓝派的密录“蓝尘宝典。”
果真，练素素的脸上微微显露出满意的神色来，闻得她浅笑道“很好。”媚眼微斜，练素素是使了个眼色，易秋便会意地抽身退去。当石门合上的瞬间，易秋的心忽然颤得厉害。门缝逐渐减小，易秋的脸却越发苍白。
先前已有十二个武林高手在这间密室里交出了门派心法，但到了最后仍被练素素吸干了内力，成了废人。现在，是第十三个。眼看练素素的武功越来越高，易秋越发觉得心中不安。她甚至常常从午夜惊醒，梦中的练素素，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鲜血顿时染红她的全身。
易秋不得不时常担惊受怕，生怕练素素除掉莫浪心和鬼狱之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将会是自己。
门内终于传出了惊悚的厉声，独孤依兰痛苦的哀嚎仿佛锐刺般，直刺易秋的灵魂深处。她愕然昂首，竟浑身颤抖起来。
须臾，练素素满面红光地走出门来。
易秋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透过练素素身后的门缝，她看到了锁链之中那奄奄一息的女人。看样子，练素素的功力应该又上一层了。易秋在心中盘算着，累积起来练素素体内已有几百年的内力了，只是不知道究竟她与莫浪心相比，谁会更有胜算？
“只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就会成为武林第一人。到时候，别说莫浪心那个贱人，就算整个武林加在一起，都不会是我的对手。”练素素得意洋洋地傲笑着。殊不知，易秋的整张面皮都变了。不知何时起，她已开始惧怕练素素的笑。每次练素素扬起笑容，总会有意想不到的血腥之事发生。
“可是主人，这么多武林门派掌门人失踪，属下怕……”易秋战战兢兢道，然始终没有勇气将话说完。
练素素不屑地嗤笑着“哼，只怕现在，整个武林都已经把这笔账计算到了鬼狱头上。只要你不泄密，世上断然不会有第三人知道这些是我”无忧宫练素素做的。“练素素忽然神色一转，阴阳怪气地打量着易秋，”易秋，你会出卖我么？“
话音刚落，易秋整个人都开始抖索，忙跪倒在地“主人放心，属下绝然不敢背叛主人，更不敢将此事泄露半句。”
“何必如此紧张，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练素素含笑着搀起吓得花容失色的易秋，眉角轻飘。
闻言，易秋只知道自己脊背发凉，手心满是冷汗。然只得故作镇定地回应道“多谢主人信任。属下愿为主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再所不辞。”
语罢，却听得练素素“咯咯”地捂嘴笑着，而后扭着纤细的腰肢，若无其事地走出这个危险地界。
见此，易秋总算是松了口气，忙整了整容色，迅速跟上。
大殿。
练素素扬着惊艳的妩媚，柔若无骨地靠在松软的高座上，垂着色彩斑斓的眼皮，养神般地闭着眼眸。那神情仿佛与世隔绝的烟火，即使在宁静之中仍迸射出焰火般的耀眼。她是不可一世的女人，也是绝世的至尊。她的沉默代表着风雨来临前的征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黑暗。
脑海里浮现出莫浪心绝美的姿色，继而是夺目的紫电。
她猛然睁开眼睛，嗖地坐起身来“莫浪心的一切，我都要！紫电！凭什么她莫浪心这个贱人都可以有这样一柄神兵利器？不可以！我绝对不允许。那是属于我练素素的，只有我练素素才陪拥有，才有资格拥有。”
思到此处，练素素身形如练，登时离座，疯子似的离开无忧宫。
易秋缓缓在后堂现身，冷笑地望着练素素离去的背影。但愿练素素此行，一去不回！眨眼间，她却又眉头深锁、愁云满面，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怎样？若练素素未死，而莫浪心丧命，那么接下来将死去的，又会是谁？抑或是自己也不一定。
可是低头一想，自己现在生不如死地活着，与死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了爱，留下了恨；没有了后天，却留下了绝情。
后天！
他现在应该和千痕在一起吧！
想到那个名字，还有那张在脑海里不停地反复出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滴泪悄然滑落嘴角。苦涩！
不是说过，不爱了么？
不是说过，今生只恨么？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心仍会隐隐作痛？
不由自主的，易秋不禁流着泪吟出声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今生爱恨多缠绵，道不尽天涯路。落泪成伤归几何，销不尽红尘劫。春宵过了秋遭，繁华过尽无处寻，人空瘦。黄花卷西风，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愁肠满肚。累落菁华锦碎起，只愿换君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