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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章四 莽林教会他(下)

山中无日月。

自唐家灭门、云天洛坠崖之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莽林依然无外人敢入,林上笼罩的那层雾顶也仍然长存着。

这一日,莽林边缘的一块巨岩旁边,一个头发长至小腿的少年正持着一把古剑指着岩上不知何时刻下的字,轻启唇舌,缓缓念了出来。

“云……天……洛……”

那是他的名字。

云天洛落下绝天崖之后并无交流的伙伴,也无说话的必要,时间久长了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如何说出正常的语句,只记得断断续续的字眼。

当他发现这个事实之时,他沉默了许久,随即挥动古剑在岩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完完整整的将自己的名字读出,证明自己依然记得自己是谁。

他如今只能说出两个完整的词汇,一个是他的名字,一个是剑的名字。

这把古剑自他得到之后便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靠着这把剑和那一式“四象轮回”不知多少次绝处逢生,又不知多少次将强敌猛兽斩于剑下,成了他果腹生存的食物。

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了,当年的那只云豹足够到他的胸口,可如果是如今,那只云豹刚刚到他小腹而已。而以这个评判标准,这把剑长度在他腰间,剑身是铁灰泛白的颜色,剑上布满了云纹,护手古朴自然、不经雕饰,而护手上方的剑身刻着剑的名字,是为“云心”。

这把剑跟随他许久,质地坚韧惊人,云天洛曾与一只不知什么名字的蛇形生物交战,那一战猴子和云天洛都险些被那生物生生绞死吞入腹中,云天洛情急之下强以剑身为杵,插入那生物绞住自己的位置,硬是将那一块位置给强硬撬开,这才逃出生天。

而在那个瞬间,这把剑,弯都未曾弯过半下。

这些时日云天洛在这片莽林里没有朋友,没有伙伴,唯有一只猴子追随在身边相依为命,却也不怎么经常交流。这个少年就这么孤寂而自然的生存着,时间将他的心性磨练的自然而坦荡,赤子之心璞玉将成,他的身上满是莽林的气息。

果断,决绝,坚强,冷静……莽林教会了他所有的生存经验,他在这片莽林渐渐如鱼得水,做事越来越干净利落。

最近这些日子,云天洛已经可以独自一人进入莽林的稍微深一些的地方去狩猎第二日的食物了,猴子每次都会在这块岩石边等着他的归来,同时护住云天洛费尽心思才维持住的一个火堆。

这片地域很奇特,没有任何时间下过雨,没有任何时间刮起过足够吹弯树枝的风,因此云天洛费尽心思将火堆维持住之后,猴子就成了护火的存在,那一堆火焰就是云天洛回到巨岩的指路标志。

然而不知为何,近几日头顶上的雾顶渐渐开始散去,昏暗的光芒也开始渐渐变得明亮,且速度越来越快,甚至不少时间莽林里的生物们都会时不时的抬头望向天空,隐约之间仿佛能看见一轮浅浅的日影。

云天洛念完自己的名字,笑着从猴子身上扯过一根布条,将自己的满头长发紧紧扎起束在脑后,这个少年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兽皮,上身和大腿下半部分以下都是不着衣物,但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很干净,看来是经常想办法清洗过的。

然而这雾里光线昏暗一片,少年从何寻到水源能清洗自己的身体?更何况少年明明在这莽林之间挣扎求生如此之长的时日,身子放在寻常少年里仍然显得瘦弱,他究竟如何能生存下来的?

云天洛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奇异之处,在这片莽林间他实力勉强算是第一等,一些常见的野兽早已不是他的对手,当年的那只云豹以如今他的实力甚至未必需要用剑便可以生撕活剥。

少年并未想过,云豹那般强壮,自己的身子如此瘦弱,何以有此实力?哪怕他这些年一直都在修炼唐家最粗浅的吐纳功法,按理来说如今他的实力与他的体型也绝不匹配。

云天洛扎紧头发,提起云心,向着莽林深处开始进发。

随着离那块巨岩越来越远,云天洛的表情也慢慢变得有些谨慎,步伐渐渐放轻,握着剑的手也越来越紧。

这是他第一次深入莽林之后便已经学会的警惕,为了这一点经验,他付出了左胸肋下的一大块肉。

此时的他,警惕地走在莽林深处,尽管按他的经验这里依然是莽林比较靠近外围的地带,但他依然不敢放松。

然而今日出奇的平静。

不知为何,往日里经常可见的一些野兽今日全都匿去了踪影,云天洛已经走了很久,却依然没见到半个活物。

少年脸上的警觉渐渐参杂了疑惑,他停住脚步,左右四望,突然一剑将一棵树砍到,随即才继续向着前方行去。

这是莽林教给他的仔细,少年当初第一次进入莽林深处时记不得回到巨岩的方法,差点被困林中数日,最后好悬靠着猴子的叫声摸索着回到了巨岩旁。

那一次,他拖着身上的伤,不知与黑暗中嗅到了他身上血腥味的多少野兽生死厮杀过,总之当他回到巨岩之时,他负伤三十八处,全身上下鲜有好肉,尤其是左胸肋下,几乎要露出肋骨。

树被砍倒之后,少年又行了不少路程,依然一无所获,不知为何,今日这片莽林仿佛成了死域,寻不到半点生机。

少年左右望望,突然之间他屏住了呼吸,闭上双眼静静聆听着什么。

他听到了兴奋地嚎叫,听到了暴怒的嘶鸣,听见了……一个愤怒的声音。

“你们!蝼蚁也想杀我这真龙!”

暴怒的声音携夹着呼啸的风从他耳边掠过,云天洛只觉得扑面而来的腥风险些将他倒卷吹飞!

云天洛虽然已经不会完整地说话,但他依然知道这句怒吼之中夹杂了什么含义!

云天洛稳住身形,睁开双眼向着风向来处望去,只见不少树木被这狂风吹得连根而起,他心里一惊,急忙将云心用力到插进地上,随即身子伏在云心后面。与此同时,一株刚刚被吹起的大树向着他砸来,然而云天洛的布置起了效果,大树甫一接触那锐利的剑锋便被切成两截,从云天洛身边险险擦过。

过了许久,怒吼和狂风全部都平息下去,云天洛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这天上的雾气竟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的。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拔出云心,向着刚刚声音的来源行去,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坚定。

这个少年的身上已经充满了莽林的智慧。

云天洛越来越接近声音的来源,然而所见之处也越来越让他警惕起来。

初时,他行到某个位置之后突然发觉不仅天上的雾变成了血红色,这地上的土石、这身旁刮倒的树,竟全都莫名其妙地撒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还未来得及仔细思考,便见不远处,几块碎肉白骨零零碎碎散落在地上,再不远处竟然出现了残缺不齐的巨大野兽尸体。

他心里越来越沉稳,握着剑的手却越来越紧,只要有所危险,他便会毫不犹豫的对着危险挥剑。

然而很奇怪,云天洛再向后面行进,却再未发现任何的血迹与尸体,仿佛先前那个位置见到的景象都是幻觉。

可并不是。

云天洛终于走到了声音的来源,但他宁可自己没有来到这里。

那是一条全身是血的青白色独角三爪龙,身躯比云天洛粗不了多少,此时正匍匐在地上低沉地呼吸着,这呼吸甚至引起了阵阵风声。而它的呼吸之间满是血腥的味道,口鼻中呼出的气体竟然是缕缕雾气,渗杂着血色的雾气向着头顶飘去,汇入雾顶与之融合。

可雾顶越来越薄,甚至此时此刻已经可以明显观察到雾顶后面的那轮红日。

云天洛心里突然一动,握紧了剑,渐渐向着这个伟大的生物逼近,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希望从它手下逃走,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上前查探,可能这一生都要在这片莽林里茹毛饮血。

何况……

他脚步刚刚抬起,就见眼前那条龙睁开了眼!

青色的龙眼望着眼前这个人类,龙息凝了一瞬,随即那条龙竟然挣扎起身,厉声尖叫:“是你!你没有死!你居然又来了!”

云天洛望着面前这个存在,眼中有一霎那的波动,随即握紧了剑。

“你!你夺走了我的精元!害我一身修为倒退大半,你竟然还敢回来!”

云天洛无悲无喜,只是望着那条已经重伤、奄奄一息的龙,不发一言。

那条龙厉声咆哮,突然它望着云天洛的脸,望着他的手,哈哈大笑:“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他死了!哈哈!他死了!”

云天洛皱起了眉,前两句他仿佛能够理解,似乎这个真龙一样的存在将自己认成了另一个人,可为何突然之间它就敢确认自己不是那人了?

少年此时并不知道,那存在并非真龙,而是在这莽林中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蛟蜃,这蛟蜃当年被一个人类重创,濒死之下被那人夺走了蜃元,修为永远都不可能突破,也就永远无法化龙。

而刚才它又一次遭受万兽围攻,已经濒死,奄奄一息之下将云天洛认成了当年的那人,可当它强压伤势散出灵识准备再来一场恶战之时,它突然感应了这个人类灵魂深处那一抹灼热的光芒!

红莲心火!灭世红莲心火!这!这个人类他如何活下来的?!

它望着云天洛突然疯狂嘶吼:“不可能!你不该活!你不该活!”口鼻之间喷吐出的雾气将云天洛的头发尽皆扬起,那条布带都被这猛烈的风给吹落,云天洛满头长发飞舞在空中,如一面旗帜。

“你!你要干什么!我乃真龙!”蛟蜃又一次疯狂嘶吼,只是这一次,它没能聚起力量再次殊死搏斗。

蛟蜃吞的是日月精华,吸得是天地灵气,实力在这人间可谓顶尖,却唯独不敢与这少年交手,哪怕一瞬。

它惧怕那少年灵魂里的那抹炽热气息。

云天洛此时提着云心,一步步向着那个伟大存在慢慢逼近,嘴角没有波澜。

他并不知为何这个存在将自己认成了他人,也不知这个存在为何会伤重至此,更不知这个存在身为兽身却能说人言,它的修为该高到什么地步。

他无须知,因为自他见到这个存在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必须杀了它,因为它的身上……存在着一件自己内心无比渴望的东西。

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件东西是什么,但无所谓,杀了这只伟大的存在,他便会知道。

这片莽林最后教给这个少年的事情很难去总结,但如果用人间的一句箴语来归纳,那么可以这么说。

天命有常,惟有强者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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