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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仰望或者倾听

陆游:公元一一五五年的沈园

浣花溪畔的草堂,那是一代诗圣杜工部锦绣诗章的续篇;河南孟县的唐柏,那是旷世文宗韩昌黎穿越历史的双眼。而一提起沈园,我们的心总是被狠狠一揪,因为沈园不再有,不再有的沈园是我们心中不倒的建筑。

也许亲历过那场悲情,沈园才在花季年龄骤然老成了断壁残垣;也许不愿见证伤痕和悲恸,沈园才打点泪水,永远走出了仰望者的视线。

公元一一五五年春日。树若屏围,楼似乳燕;小桥像柳眉,大道如青天。在一脸灿烂的绍兴人中,我们一眼就能找到他,他是殊于众生的一个,他是陆游。前秋省试登顶去春殿试落马的陆游,怎么看那大户石狮,都是秦桧阴险的脸。寺忆曾游处,园怜再顾时。城南禹迹寺的香火描绘不出青云的飞翔,旧日足迹已是沈园芳草凄迷,宫墙挡不住记忆,每一脚都踩痛往事。这是真实的陆游。英雄应该既像黄钟那样敲响“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的雄壮,又如二胡那般拉出“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悲怆。在沈园,我们清楚看到了陆游纤丽柔婉的一角。从这个意义上讲,是沈园成就了陆游,一种沈园式的悲愤与苍凉从此熏染了陆游诗章。所以,那个让人看一眼就断肠的爱情故事,沈园只首映一次,便从此绝版。

对面座位空着,坐着陆游一生的思念。唐琬就在沈园,却分明在天涯。能见到的只有这酒杯,能听陆游心声的只有这酒菜了。“当生活的平静被东风吹乱,我竟不能保存她纤弱而美丽的生命,我愧对‘亘古男儿一放翁’的身后评。万卷诗书误我。也许出身寻常百姓家,倒能拥有‘我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爱情。”

听到落红的一瓣瓣叹息,陆游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自以为是、****蛮横的社会面前,个人的命运只能是这桃花。陆游很痛苦,他的痛苦就在于他的深刻细腻聪明睿智。清楚悲剧的根源却无力改写,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于是,沈园有幸,因《钗头凤》一词成名;园壁站起,举起了不平的大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词!

一一五五年春天。在绍兴人凡眼看不到的地方,一朵花寂寞的枯萎,那是唐琬;一只鸟哀鸣着飞远,那是务观。据说沈园一面不久,唐氏愁怨而死。沈园之于唐琬,犹如清池之于刘兰芝,汨罗之于屈原。走出沈园,我们看到了一位英雄。他难道不是一位英雄吗?在文学的王国里,驱诗为利剑,驭词为长缨,领散文为千军,呼风唤雨,作品一万,千载谁堪伯仲间。他是真的英雄。一一五八年任福州宁德主簿始,位卑志远,从此以“肝心”铸剑,抗奸佞击金兵,铁马秋风大散关。左手执笔右手持剑,梦里作诗白天抗战。千古英雄,谁与争锋?

沈园走了,沈园的遗书只是一首词。这就是沈园。存活一世,只有一一五五年那一份记忆足矣。今天,以孤篇《枫桥夜泊》闻名世界的寒山寺,钟声不绝于耳,掏腰包敲钟者摩肩接踵,全然没有了夜半警世之神韵。沈园,不愿浅薄者来此指手画脚评头论足,不愿把一代英雄的悲愤廉价地出售。沈园是陆游生前的红颜知己。沈园化蝶而去了,我们心中却搭建起无数的沈园。

跌跌撞撞,摇摇摆摆,走到今天的古代建筑多多,而位列沈园之上者几何?一座几百年前就消失的小园,让许多摩天大厦汗颜。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是沈园的奇迹,是陆游的奇迹,是宋词的奇迹。

沈园永恒。陆游永恒。真爱永恒。

介子推:大火里的灵魂

传说,天方国有一种神鸟,集香木****,而后在死灰中重生,毛羽鲜鲜,大音即即,从此永远不死。

“凤,火之精也,生丹穴”,轻轻掸去《春秋纬·演孔图》上面的烟尘,我们可以看见一道冲天而上的火光,一个傲视宇宙的灵魂。

也许,他觉得,只有深山老林才能栖息他的翅膀,只有大木长风才能放牧他的目光。困顿和疼痛只是选择的过程,一旦迈出双脚,步履却是一种坚定的从容。像一泓溪水流向辽阔的海洋,很快地,他的背影融入了绵山的深邃之中。背上的老母,尽管已经发苍苍视茫茫齿牙动摇,但一把坚硬的骨头,却为他遮住了尘世的喧嚣,包括乌鸦的聒噪鹦鹉的鼓簧,可能还有几声飘忽如羽毛的叹息。这时,即使万人齐喊,他也不会听见,他的听觉只有母爱的温热。远去了,一个背影,我们只能从捡起的一枚枚落叶上,去追寻过去的阳光。

追随公子重耳逃出晋国,这是他淬炼灵魂的开始。我们不必去细辨每一枚落叶上的每一条脉络,但我们知道,叶子曾经青翠的岁月金黄了,因为它飞成了一只鸟。十九年流亡的时光太漫长,无论风雨无论阳光,我们更愿意看做是一种文火,不紧不慢、如影随形地烘烤着他的思想:扶公子于至尊,泽恩惠于万民。所以,当公子眼花头昏、几天几夜滴食未进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水可竭,山可无陵,公子的肠胃不能虚空。然而,前方空荡荡的,后面,在他们走过之后更加荒凉。割股献食,这是一个后人无法模仿的举动。他恣情而为,因为他的胸中燃起了大火。飘溢出醇香的,绝不仅仅是一块带有自己体温的烤肉。几截短短的木柴,捧出的是赤子丹心,也悄悄勾勒出绵山大火的雏形。那是怎样一片血淋淋的火光啊!

在上风头三面放火,只留一个出口,守株待兔般等他背着老母钻进精致的世俗的鸟笼,然后挂在深宫大殿浓重的阴影下。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习惯了万人簇拥的晋文公重耳,显然忽略了重要的一点。他可以洞悉天下大势,却难窥一个清洁的灵魂:既然绵山是他的地平线,他的生命只能向上,不断向上。放火烧山,这个做法真的堪称经典,以至于许多年以后,面对这样一场大火,我们不知道是应该疼痛还是激动。

大火熊熊,吞噬了许多浅浅的脚印。但有一些印记却烧制成了陶罐,盛满一段鲜活的记忆。那一天,他抬起头看了看晋国的天空,阳光大好。他突然感觉到,所谓的忠臣,不过是国君手中的一把遮雨伞。他的伞面已经满是皱折,或许背脊佝偻的母亲,正需要伞柄做一根拐杖。白云无尽时,那时,他的心中一定荡漾着诗人的情思。就那么不经意间,推掉了常人看来千载难逢的机缘。尽忠而后孝,他甚至无暇顾及自己是否验证了一个古老的公式。老树龙钟,新绿细嫩,他只想在母爱的注视里,自由地觅食,畅快地呼吸。

那场火太大了,挡住了所有仰望者的视线。他与母亲之间的对话,只有火光听见。或许母子心志相通,交谈根本不需要语言。那一天,母亲搭在他肩上的手掌一定瘦小而阔大,孱弱而有力。有一片生命专门为一个生命而燃烧,真真值得歌颂。

如此火爆的场面,如此炽热的邀请,换了别人,自己先一把火,烧了用作舞台布景的竹舍,然后一溜烟似的跑到国都,像仙人那样活着,像凡人那样思考了。他,殊于众生,高洁孤傲,“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庄子·秋水》)。眼前的这场大火,于他的生命是一种保存,于他的思想是一个提升。大火,没有烧出来一个世俗的官吏,却锻造了一个照耀千古的灵魂。

一场大火簇拥着的一只大凤,这是一种无法企及的高度。

也许那年的大火过于猛烈,它大大透支了这以后所有这一天的烟火。于是,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吃寒食,而空中洁净了无烟尘。即使朝代更迭岁月嬗变,这一习俗也历千年不改,始终如一,如从远古走来的陶器。

也许后人感受到了他胸中燃烧的大火,试图以个人的方式,以一己的情感,稀释他充沛的热能。这一天,人们咀嚼着现成的食物,拌合着内心的火热,去品味“雨中禁火空斋冷”的寒士情怀。

时令既然是阳春,桃红柳绿,这一天,自然少不了踏青游春的脚步。杂在其中,我还是有点郁郁寡欢。他,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唤不回的,难道是我的心在把他追赶?

传说,那场大火将绵山烧得寸草不留满山灰烬,却独有他的一片衣襟完好无损,字字彰显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社会理想。

于是,心中释然:眼前的和平盛世,不正是他千年所盼?扔掉厚厚的棉衣,我立感身轻如燕。

济慈:夜莺歌声最动听

有一种歌声,天生的清澈透明,它娇柔欢快轻松,一点一滴地愉悦着我们的生命,一丝一缕地浸润着我们的心灵。犹如约翰·济慈(1795年—1821年),他的诗歌热情达观,超越了苦难和不幸。倾听着他的吟咏,尘世的嘈杂被过滤,只有灵魂在升腾。

发现使人喜悦。真正的喜悦产生于震撼和感动之中。那一年是1819年,五月的一天清晨。当时,济慈是查里斯·布朗(诗人的朋友)屋檐下的一滴檐雨。济慈爱上了范妮·布劳恩,在他胸口隐隐作痛的是肺病,更是爱情。不停的咳嗽,很难把一段爱情读成行云流水。这时,一束新鲜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呼吸。是夜莺,是夜莺在树叶间歌唱清风。没有了疲劳、热病和焦躁,济慈只有竖起来的耳朵。宿命充满玄机,像一粒游走的沙石遇上另一粒,攥紧夜莺的歌声,济慈没有松手。世上那么多声音,只有夜莺,轻轻取代了他的咳嗽。

艾米莉·狄金森在她的日记里这样写着:我曾经羞怯地敲过爱的大门,但只有诗开门让我进去。这是残酷的现实生活与幻想的艺术世界的迥然不同。现实生活里的济慈,一生与孤独、贫病同行:九岁丧父,十四岁失母,抚育他弟妹四人的外公外婆相继去世,自己身染肺病。然而,打开济慈诗歌的大门,我们没有看到浓重的阴影,更没有听到长长的叹息。许是隔着迢遥时空的缘故,我们穷尽千里目,也没有寻到夜莺的片羽,只有莺声消魂,间关切切。

“呵,我已经和你同住!/夜这般温柔,月后正登上宝座,/周围是侍卫她的一群星星。”(济慈《夜莺颂》)

跟随着济慈,我们走进一间温室:一种柔和湿润的温暖遇到了我们;我们的眼睛为颜色鲜明的花与多汁的果实所吸引……这是丹麦评论家勃兰克斯的感受。站在济慈创造的艺术世界里,我们仿佛置身在全景的带有香味的立体电影之中。现实的阵阵咳嗽宛若晴空霹雳,揪人心口;艺术里的圆转莺啼犹如碧天白云,清人心骨。沉重的苦难玉成了欢快的诗篇,济慈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是血。

这就是济慈。在贫病交加的日子里,依然热爱着生活,坚守着自己活泼泼脆生生亮晶晶的心灵。因为他深深知道,恰恰莺啼永远比阵阵咳嗽更为动听。想起顾城的《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济慈的“黑夜”不是十年,而是整整一生,尽管他终年只有25岁。25岁确实短暂,但短暂的一生中,能有三个小时的谛听与歌唱,岂不是一种永恒?

“让我守着你,/在枝叶荫蔽下,看跳纵的鹿麋/把指顶花盅里的蜜蜂惊吓。”

济慈所说的“你”,不是诗人的恋人,而是孤独。连与孤独为伴,都这么美丽动人而又充满欢乐,生活中还有什么事情让人沉重呢?济慈,诗歌丛林里的一只夜莺,轻翅的仙灵,躲进山毛榉的葱绿和荫影,放开了喉咙。

去吧!去吧!展开诗歌的无形羽翼,让我们朝夜莺飞去。

薛涛:诗歌,永远的家园

在朦朦胧胧的年龄,我就喜欢上了薛涛。理由非常简单,就因为她的深红色的松花小笺。

那时我想,薛涛一定是个极聪慧极风雅极多情的女孩,一定给她的情人写过好多好多的诗。信笺红红地诉说着幽怨,那是一种让人看了顷刻熔化的感觉啊。我傻傻地想,当一回她的情人真好,让我在红笺暖暖的沐浴里英俊地死去。

在校园寂寞的黄昏,读薛涛的诗歌:“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摇曳多姿的语言,春天的花一样芬芳,秋天的树叶一般灿烂。这就是诗歌?猛然间我跌入了桃源仙境。柏拉图说:“当爱神拍你肩膀时,就连平日不知诗歌为何物的人,也会在突然之间变成一个诗人。”漫步在薛涛窄窄的二十八字间,我觉得千年也不过是这短短的瞬间,瞬间的聚散悲欢。

这位万里桥边女校书,诗写得很好,人长得也漂亮。读了诗人王建写给她的诗,“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不难想象,她的才貌是如何为当时所倾倒。假如我生活在大唐,假如我是唐代的一个翩翩少年郎,我的诗歌,会不会滋养她的秋波?

生活中的很多情形,是不能想象的。有一位作家做过一份调查,说现代社会只有42%的女人寄情于诗。深红的松花小笺,连同水晶般透明、玫瑰般芬芳的情感,已经在世俗的漂洗中无可奈何地褪色。这些年,自己展转了几个地方,无论如何,积下了一点点浅薄的阅历。少年时读薛涛的诗,似清空一气,觉得她不事藻绘,短语长事。而今,吟咏久之,便觉短幅中有无限蕴藉,藏无数曲折。正如浣花的溪水,澄碧而不浮浅,轻轻流淌间,拒绝了喧嚣与烦乱。

竹叶随风吟,燕子来筑巢。浣花溪畔,是一个诗的家园。距杜甫草堂不远的成都近郊,至今还耸立着一座薛涛“吟诗楼”,点缀着锦江玉垒的秀美风光。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晚年的薛涛曾在这里品味着生活的安闲与宁静,早年的风花雪月不过是窗外的一丝落红。薛涛人长得好,歌唱得也不错。若是现在的女子,早把笔换成了口红,还写什么酸诗,早唱红所有的荧屏,成了天后或者三栖明星,年龄再大也要在镜头下演演二十岁妙龄。薛涛的可贵之处,就在于经历越坎坷心灵越宁静,世间越嘈杂诗歌越优雅。浣花的溪水,在潺潺流淌中越来越透明;吟诗的小楼,在栉风沐雨中越来越高耸。多么清新明净。多么质朴从容。想一想都让人心旌摇荡。

那应该是一个静静的月夜,绕过翠柳,便是小楼。鸟声清冷,露珠澄明。拂开满地的枇杷与薄薄的月色,我赶赴着一个千年的约会。站在吟诗楼前,聆听着自己的心跳,我感觉着时光的停驻,不让我回到尘世,也不让我老去。这时,薛涛发现了我,浣花溪流下了两行泪水,我和她却是一脸的平静。把姓名和身世都留在红尘,从此青灯黄卷,从此粗茶淡饭。不语还应彼此知。我们当然要侍弄文字操练诗歌。因为诗歌,是我们最初和最终的家园。

也许,她会悄悄地问我:为什么喜欢她?我无言。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就好像诗是诗的意思。

朱淑贞:诗歌,心灵的选择

如果这世上果真有什么缘分的话,我想,那就是我和宋朝诗人朱淑贞了。

如果说人生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那诗歌就是隧道深处闪烁的灯火。

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阳光薄薄的,初恋把我一个人扔在乡村校园的空旷里,走到千呼万唤也追不上的地方。当时我并不孤独,有忧伤伴着我,我硬是让泪水倒流回去,不让它冲淡我浓浓的思念。我清楚记得那是怎样的一个瞬间:踽踽独行在西湖边的朱淑贞一脸的愁怨,她轻轻的足音在我心中溅起了万千波澜。“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那时,我真的相信了一见钟情。在一滴冷冷的水珠里,我和朱淑贞初初相遇。

爱情是一种死亡般的大痛与大美。纪伯伦说:“它虽栽培你,它也刈剪你。”爱情是天堂也是地狱,使人销魂,也令人断肠。朱淑贞在热恋之时,放纵恣情,“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入怀”,娇媚痴绝。只是如此活泼轻灵的诗句,在朱诗中寥若晨星,她一生明媚的春光,短暂得像我失去的爱情。“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朱淑贞直面人生的惨痛,用诗歌表现着身世的忧怨,却获得了艺术和情感的永恒。在那年提前到来的冬天里,围着炉火,我和她的诗歌相拥而坐,窗外大雪飞舞,我不知道,那雪花是落在了宋时的钱塘还是我的窗前。

只要时间允许,伤口处总会开出一朵凄美的小花,但是不停地去揭它,只能深刻痛苦的记忆。朱淑贞投水而死时,那伤疤还是活的,它也是一种生命。喜欢朱淑贞,是因为她生活在真实里而不是在面具中。有个叫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外国女人很会用文字表演爱情,她的自传体小说《情人》名噪一时,“这种表演性的内因,武断地说,系缘于她爱情经历的苍白与乖蹇”(凸凹《杜拉斯:文本的表演》)。“我手写我心”,我不知道,八百年后朦胧诗人手中挥舞的是不是朱淑贞的一方手帕。

对于朱淑贞,我想说,不幸、痛苦会和我们作不必相约的见面,是一种无法推开的存在。而诗歌,则是一种心灵的选择,它静静地等待,只要一声召唤,便来陪你走过风霜雨雪。

读朱淑贞的诗歌,仿佛看美人鱼在刃尖上赤足舞蹈,是一种惨痛而美丽的感觉。所以,和她做情人实在太累。两行泪水,可以被一双温柔或者粗糙的手擦干,四行泪却要流成海洋了。现在想来,和她做同桌挺不错。设想在一间低矮的教室里,我和她认真完成着困厄布置的课堂作业,应该是一篇体裁不限的命题作文。当然,我和她都会写成诗歌。我偷偷地看她如何开头如何结尾。情窦初开的我,被她的哀婉和细腻所着迷,于是,开始悄悄地递她一些小纸条,说自己如何如何寂寞如何如何伤感。甚至用她的诗句做成精致的书签,“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对她说,这句我最喜欢,因为她悲伤着我的悲伤。然后,就去拾几枚飘落的红叶,和她凝视大地的泪珠,听她幽幽吟出“红叶成诗梦到秋”的诗句。

既然是同桌,就免不了分别,我和她一别就是几十年几百年。偶然的一天,我轻轻翻阅那段日子的诗歌,我感觉到我目光的柔和,那些直白的诗句尽管骨韵不高,却也有翩翩之致。这些年,我说不清自己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但我庆幸拥有一件弥足珍贵的往事,关于诗歌关于爱情关于朱淑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我庆幸没有去抄袭她的情感,尽管我曾经非常非常地喜欢。

曾经有过的痛苦和失落,使我终于懂得,拥抱真实的生活,倾听阳光温热的诉说,远远胜过蘸着泪水,写一些忧伤的诗歌。

臧克家:鸟声永恒

1942年5月,“皖南事变”之后,臧克家避难河南万县,一个叫寺庄的小巢收留了他疲惫的翅膀。一天的清晨,诗人被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唤醒。黑夜,是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他是被鸟声这根缆绳拉到阳光下的。

婴其鸣矣,求其友声。吟咏的诗人在地上,歌唱的春鸟在树上。诗人和春鸟共鸣着,周边都变成活泼自由的一潭。所谓共鸣,就是诗人忍不住也延颈鼓翼,朗声抒情。诗,是有声音的,这会儿的诗歌,有一种圆润流畅的韵味。万鸟齐鸣,那是诗人加入了大自然的合唱。鸟声,一束比一束明亮。诗人的心情不再冬天,呼吸变得顺畅,诗歌也为之激昂。而春鸟的叫声,仿佛音乐的前奏,竟开启了一曲恢弘的乐章:“是应该放开嗓子/歌唱自己的季节,/歌声的警钟,/把宇宙/从冬眠的床上叫醒,/寒冷被踏死了/到处是东风的脚踪。”听到这真理的声音,谁的精神不为之一振?

据说小泽征尔第一次听《二泉映月》时,是双膝跪地,虔诚无比。我们在春鸟的啼啭中,一点一点地长大。隔着半个多世纪的风烟,我无法知道,到底是春鸟改变了诗人,还是诗人发现了春鸟?是春鸟的叫声鲜活了诗人的诗歌,还是诗人的诗歌使春鸟成为优秀的民间歌手?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蛰虫揭开土被,到阳光下爬行,是人类的活力在奔涌!听着真理一样的鸟鸣,诗人怎会再重复昨晚的噩梦。这充满活力的鸟鸣,必定经历了黑暗与沉闷的磨砺,正如天上的星星,越黑越灿烂。听春鸟啼鸣,其实就是清洗耳朵清洗心灵。

我们在春鸟的歌声里,把全身每一个毛孔都竖成耳朵:真理和自由,便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愤怒出诗人。当空气近乎令人窒息时,总会有诗人的声音响起。臧克家以诗歌为武器,“诗人呵……/放开你们的喉咙,/除了高唱战歌,/你们的诗句将哑然无声”。抗日宣传工作屡遭破坏,个人也险遭不测,诗人在困境与郁愤中写下的诗歌,如同早醒的霞光,预言了天空的高远与明朗。诗人以生命为诗歌,从棘针尖上去认识人生,带着倔强的精神沉着而有锋棱地去迎接磨难,“一生献给了诗的王国”(谷牧语)。诗人的诗篇,是“一部现代中国社会生活的编年诗史”(汪锡铨语)。

臧克家的《春鸟》,是一曲含蓄蕴藉的交响。谁将这段乐章,全神贯注地听过,谁的眼前就会无限春光。诗人的翅膀经过黑夜的打磨而翔舞九天之上。诗人,是一只大鸟,他的声音激越豪迈,穿透厚重时空,抵达的是我们的心灵,“我要用我的诗句,/去叫醒,去串连起/一颗一颗的心”。

2004年2月,也是一个春天,是青山添媚眼的春天,是流水孩子般的春天,是草木绽笑脸的春天。聆听着窗外真实而翠绿的鸟鸣,诗人便在天籁的清灵之音中复活,清晰可闻的是他心的跳动。

金斯堡:钥匙放在阳光下

1955年,美国诗人金斯堡(1926年—1997年)在6号画廊举行的朗诵会上朗诵了《嚎叫》的第一部分。他因为《嚎叫》而名声大震,成为“垮掉的一代”的翘楚。隔着半个世纪的时空,我们依然听见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梦境!凶兆!幻影!奇迹!狂喜!没入美国的河流!

梦想!崇拜!光亮!宗教!一整船敏感的谎话!

诗的语言毫无藻饰。读着它,仿佛看见一个头脑近乎疯狂的人在旁若无人地顿足捶胸。“艺术的力量是宁静的”,许是太迷信席勒的这句话,我很不喜欢文章里满是惊叹号,我崇尚语言的内在张力。1997年,金斯堡逝世的前几天,在异常平静中,他写下了长诗《死亡与荣誉》:

“绝经期间我精神不振,是他诗歌的幽默感拯救了我没在医院自杀。”

“他真有魅力,才华横溢而且彬彬有礼,在布达佩斯我的居室作客一周,还亲自在洗涤槽里清洗餐具。”

多么纯情。多么平静。他就像读者的情人对着我们的耳朵轻声细语地娓娓而谈。判若两人。用这个成语来形容金诗的风格,恰如其分。金斯堡诗风的陡然转变,却是缘于他的母亲,缘于他母亲留的一张小小的字条。

“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在旧金山,金斯堡和一些有相似思想倾向的文学青年一起酗酒吸毒,搞同性恋。崭新的一天,于他不过是一针来劲的麻醉剂。他的母亲却希望出现奇迹,希望这匹外面无缰的野马能变成家里温驯的羔羊。情到深处淡如水。一天,金斯堡发现了诗歌的源头:

“钥匙放在窗台上,钥匙放在阳光下,回来吧,儿子,你应该有一个家庭,钥匙放在窗台上,钥匙放在阳光下。”

发现让人眼前一亮。金斯堡看了字条,整个身心为之震动。他觉得母亲的话是最美的诗歌。这些恬淡的话语如一缕缕柔风,轻轻理顺了诗人杂乱无章的头发。在温馨的母爱和纯美的诗歌面前,他成了一个随时听唤的小厮。金斯堡,发现了放在阳光下的“钥匙”,他以后的诗歌沿用母亲的语言风格,而为自己的诗风。一个大喊大叫的大男孩不见了,一个平静从容的汉子行走在20世纪的美国诗坛上。

上个世纪80年代的中国,许多诗人都在寻找着开启生命的钥匙。“太阳啊,/你看见了我的钥匙了吗?/愿你的光芒,为它热烈地照耀”(梁小斌《中国,我的钥匙丢了》)。走出迷茫走过深思走向沸腾,因为寻找,他们的目光变得睿智而且高远。因为母亲影响,金斯堡成了一位共产主义者,他的诗歌,像辽阔的大海,平静之中蕴含着万般波澜,“世界的另一半,在等待黎明到来”(金斯堡《日落》)。化浓为淡,化复杂为简单,是艺术的最高境界。

钥匙放在阳光下。只要用心,谁都会发现。叶蔚林去山中采风借宿吊脚楼时,他听到了最诗意的声音:“孩子,进来吧。这屋里有一张眠床就是你的;锅里有一碗苞谷饭你吃一半。”(叶蔚林《山中笔记》)说话者是个发苍苍、视茫茫的老妈妈,叶蔚林觉得她是天生的诗人,他会一辈子记住山里的这种语言。这,无疑是一次金斯堡式的发现。

当诗人的创作寻求不到突破,当我们的生活遭遇了困惑,请别忘了——

“钥匙放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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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蜜互宠文,1v1双C,欢迎加入书架!】阿玖遇上了一个小哥哥,然后火星撞地球,从此一眼万年,万劫不复了。小哥哥很冷,没关系,他长得帅啊!小哥哥很穷,没关系,他长得帅啊!小哥哥很撩,阿玖:嘻嘻^_^~~小哥哥很SEX,阿玖:哈哈O(∩_∩)O~小哥哥是大佬,阿玖:对不起大佬,我们不合适,我们不是同类!大佬:“嘤~”阿玖:“……没用。”大佬:“我喜欢你。”阿玖:“……”大佬:“我爱你。”阿玖:“…………”大佬:“我每天都为你神魂颠倒!”阿玖:“………………”阿玖发现:大佬是得宠着的人,哪怕大佬他不是个人!——他说:“阿玖,我病入膏肓,只有你是我的药。”他扣紧她的手,贴着她微凉的掌心:“阿玖,你怕冷,就用我来取暖,我的心,是为你才热着。”他说:“阿玖,我们就在云镇过一辈子吧,好不好?”阿玖是个异类,从小被人叫做“怪物”,她天生体寒畏冷,却喜爱阳光。为了让自己永远生活在阳光下,她来寻他。但来了以后才发现,他不止是她的阳光,更是她的爱情,她的命。另类爱情,深情如一。秦舞2020新作,坑品保证,推荐旧作《世界第一情深》《名门第一暖婚》《你的眼神比光暖》《顾少,你命中缺我!》《豪门第一婚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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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号称“北辰骑神”的天才玩家以自创的“牧马冲锋流”战术击败了国服第一弓手北冥雪,被誉为天纵战榜第一骑士的他,却受到小人排挤,最终离开了效力已久的银狐俱乐部。是沉沦,还是再次崛起?恰逢其时,月恒集团第四款游戏“天行”正式上线,虚拟世界再起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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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色少女拥有灵异的能力,能感知命运之力。为了回复自己的视力,前往寻找命运的羽毛。听力超群,渐渐为人所知的她将选择爱情还是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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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快穿我家顾总超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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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州大陆,万年之后,九子出世,天怒人愿。-------《轩辕志》万年以来多少武林巨头对此耿耿于怀,这九子究竟有何神通,可以惹天怒,遂人愿。万年大世即将到来!九子指的是哪九子?为何惹天怒却遂人愿?李尘到底能在轩辕大陆留下怎样的传说?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