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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坐壁上观

凡人亡故后,埋入风水宝地,受尽月辉照耀,凭借肉身内的不灭怨念,吸收大地灵气及绝对均衡的阴阳二气。历经数十寒暑,即可破土而出,形成靠吸食鲜血为生的怪物,此即为僵尸魔。此物形貌丑陋,尖牙外露,眼泛绿芒,行动较常人迟缓。但其力量奇大,皮骨坚韧,常人难以匹敌。

——《神魔志》精怪篇

悟天看也不看旁侧的青衣男子,径自低喧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为怀,但能利慧众生,和尚饿个百年千年的肚子,倒也没什么关系。”

青衣男子哑然失笑,仿佛不欲再跟和尚争辩,提步跨入门槛,锐目环视舍内各人,最后再回到悟天和尚的身上,喃喃道:“好像时间尚有些早…不过今夜怎有如许多的闲人?”

悟天低喧佛号,微摇胖脑袋,道:“阿弥陀佛!累赘累赘…”

青衣男子笑道:“什么累赘?”

“和尚来此超渡怨魂,他们却恨不能将性命送给怨魂恶鬼。”悟天看往舍内佩刀戴剑的众人,叹道,“唉。和尚超渡怨魂之时,给他们碍手碍眼,又怎能不觉得累赘。”

魏伯阳脸色微怔,心道:“胖和尚说得倒是有理。不过这番大实话,未免也太落别人的脸面,只怕没有人能受得了。”心念至此,耳中便响起舍内各人的责骂声。

“臭和尚,你放什么狗屁!…”

“秃驴,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

“他娘的。域外番僧居然跑到中土来耀武扬威。大伙儿便先揍他一顿…”

“对了,还有那个装腔作势的小白脸…”

舍内各人微怔片刻,便即纷纷抽刀执剑,脸含愠色地站起身。

悟天和尚只是摇头,一个劲儿地低声念诵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青衣男子摇头失笑,道:“和尚,你自念自言,别人却不会跟你善哉。”锐目精芒爆涨,反手拔出黑色巨剑,闪电般劈向舍内布幔处。

“轰!噼啪…”

一股耀眼的蓝色剑气狂涌而出,眨眼破出一道宽尺许、长逾数丈的地坑。

强烈的剑气瞬息便撕裂遮蔽屋舍的布幔,仿佛摧枯拉朽闪电,将眼前一切全都轰得粉碎。

魏伯阳脸色微变,低骂道:“他娘的!这家伙闹什么疯病?”看整座屋舍摇晃欲坠,再不敢多想,猛地拎起小思思,闪电般窜到舍外。

“砰!”

背后骤然爆起宛若惊雷般的炸响声。草木搭建的屋舍,先是被蓝色剑气割成两半,继而再给强大的气流卷得沿两边轰然倒塌。

顷刻间,遍处烟尘弥漫,散落的草根给强风卷往半空,碎裂的木板激射到四周厚实的坚壁,“噼噼啪啪”响震不休。

小思思半蹲到魏伯阳脚旁,使劲儿抖落狐身的灰尘,小狐眼瞪住从倒塌的屋舍内纷纷奔出的各人,目光最后落往数丈远处的青衣男子,狠狠道:“真是气死我了!这头蠢猪…”

魏伯阳暗自好笑,心道:“你不就是沾着些灰尘吗?怕也不到给人气死的地步吧。”忆起初次遇见它的情景,又想:“天下人都说狐狸精最是狡猾无比。看来倒有些吹捧过份了,至少它们的心性便很差劲。”

这一刻,众多侥幸逃过毁屋之灾的豪侠剑客,纷纷聚到轰然倒塌的屋舍周围,各人容色衣饰俱都狼狈至极。

悟天和尚拖着累赘的胖体,三数步擦过魏伯阳跟前,移近数丈外的青衣男子,道:“善哉善哉,人畜草木皆有性命。东方施主刚才举剑挥击,又不知落下多少罪过。”

青衣男子瞟眼周围狼狈不堪的各人,哑然失笑,道:“如果不给他们瞧些厉害,这些家伙怎舍得乖乖离开。”锐目精芒闪烁,暴喝道:“东方隐只管降妖灭魔,倒没空照看旁人的生死。各位如果没什么事,便趁早走人吧。”

“走不成了。”

半空突然飘来一把悠悠的叹息声。

叹息声仍未消失,忽然再奏响一段柔和悦耳的笛声。笛音吹奏不到片刻,屋舍倒塌的废墟处便发出轰然巨响,令断裂的碎木跟遍地的沙尘激得到处迸散。

再一刻,笛音愈渐急促,废墟处更响起尖锐的嘶叫声。

东方隐脸色微变,自言自语,道:“那头臭蛇妖终於舍得现身了。不过没听说这妖孽会吹奏笛子呀。”目光移往身旁的悟天,又道:“和尚。不如你留此超渡怨灵,我去抓那条总是藏头露尾的臭蛇妖。”

“善哉善哉。”悟天低诵佛号,淡然道,“蛇妖便留给和尚来超渡吧。”

“死和尚!别跟我争了。”东方隐低喝一声,不耐烦道:“我现在没闲心跟你扯淡,最多今趟领得的赏钱平分。”

“罪过,罪过。”悟天只是摇头,坚持道:“东方施主向来诳语如篇,叫和尚如何信你。”

“嗷!…”

嘶叫声越渐尖锐刺耳,似有百数头妖兽齐声咆哮,令散落到四周的剑客豪侠相顾骇然,纷纷抽刀拔剑,警惕地盯着仍给激荡的沙尘掩盖的废墟处。

小思思“嗖”地窜到魏伯阳肩头,看往仍然跟东方隐争执不休的胖和尚,笑道:“嘻。真想不到避世佛门里,居然也会有如此贪财好酒的和尚。”

魏伯阳犹有同感,道:“虽然域外佛门的戒条,较敝宗更要严律百倍。只是门中弟子如不奉守,再严律的戒条也不过形如虚设。”听到伴随笛声的急促攀高,而越趋尖锐夺耳的嘶叫,又道:“看来幕后控制这群怨灵的家伙,绝非那条藏在幔内的妖孽。而是此刻仍藏到数里之外,吹奏笛音的妖魔。”

小思思“嘻”地一笑,道:“我瞧它未必便在数里之外。单是本族便有一卷《送仙曲》。如果能够学晓它,不管千里万里,曲声瞬息便达。”

魏伯阳懒得跟它争辩,默默扼守真一(此处指元神),御使灵识散往四面八方,追踪飘扬半空的笛音。

笛音再飘响片刻,瞬间嘎然而止。

“溜得好快。”魏伯阳低叹口气,收回散往身外的灵识,苦笑道,“看来好像给它发现了。”

此刻,废墟处弥漫的沙尘愈渐稀薄。

魏伯阳透过不断洒落的尘土,终能清楚地看到废墟处,飘浮有十数道高挺的身影。

这是一堆长发披肩,全身干瘪得只剩下皮骨的妖魔。

它们虽然还保留着人类的部份轮廓,不过却有斜伸出嘴角的尖牙、枯长而黝黑的臂爪、泛着绿芒的眼瞳跟半尺余长的指甲。

少数妖魔仍衣饰本来贴身合体,此刻却宽松许多的艳丽襦裙,颈端仍戴有用灿烂花朵编织的花环。

这些以怨为食,死后仍不得安宁的妖魔,早失掉自身的形躯,只能侵占他人的肉身来躲避地气的吞噬,以免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然而每逢日月相交、阴阳轮换之际,强烈爆涨的地气将不断炙烤它们侵占的肉身,使其充满怨力的魂魄跟肉躯逐步融为一体,终将伴随肉身的消亡而毁灭。

十多头怨灵围成的圈中,盘尾蜷屈着一头人首蛇身、长达数丈的妖物。

魏伯阳微皱眉头,盯看着这人首蛇身的妖物,情不自禁,道:“这是什么妖魔?为何它的半边脸是白面书生,另半边脸却是娇艳的女子。”

“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怪物。”小思思微摇狐首,坦然道,“不过它的气息比那些怨灵还差,看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此刻数丈外的东方隐,亦不禁脸泛疑色,道:“和尚。你看这妖物便是那头人面蛇妖吗?”

悟天摇头道:“阿弥陀佛。和尚也不知道是或不是?”

东方隐笑道:“那就当它是人面蛇妖吧。反正我们总得捉条领头的妖物,才好去县府领赏。”

“……”

魏伯阳耳闻两人的对答,微感吃惊,暗道:“这两个家伙,莫非是为领赏钱才来的?”

“啊哈…”

不远处,人面蛇妖挪动着青褐色的蛇尾,腥红的眼珠瞟过四周,瞬息发出尖厉刺耳的狂笑声。

周围的怨灵相继咆哮起来,碧绿色的目光流露着噬血的狂热,如似观赏最味美入口的美食,看得四面执刀拔剑的汉子不禁心生寒意。甚或许多容貌姣好的女剑客,情不自禁往后寸寸移退脚步。

咆哮声好像怨妇的嚎哭,更令各人感到心烦意乱。顷刻间,倒有不少容貌粗豪的大汉,亦不禁向后移动脚步。

“不能退!”

人群中忽响过震耳欲聋的暴喝。

一位体形瘦弱的老人纵到退得最快的三人跟前,沉声道:“各位都是名震汉中的剑客。难道只给鬼物吼叫两声,便要学人家拔腿开溜吗?姚老二,早前你不是就想要动手的吗?”说话间,目光落往三人中体形最魁梧的大汉身上。

大汉表情略有尴尬,定了定神,道:“那…您老认为该怎么办?”

老者大笑数声,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何况咱们有二十多人,莫非真会输给这些只懂装腔作势的妖物吗?”脚步猛蹬地面,朝不远处几个闪腾,舞动镶有玉器的华丽长剑,刺往盘尾蜷曲的人面蛇妖。

人面蛇妖突然直立蛇身,居高临下俯视周围的众多怨灵,尖笑道:“姐妹们…这些蠢货就留给你们尽情食用吧。最紧要吃光他们的肉,喝光他们的血…”

周围的怨灵闻声舞爪,作出兴奋莫名的嚎叫声。转眼有怨灵目露凶光,扑向舞剑刺来的老者,嘴里猛朝外喷吐一道黑气。

“雕虫小计!”

老者不屑大笑,奔驰的身形犹不停滞,左手穿出衣袖,并指作拳击往灵蛇般窜来的黑气。

“笨蛋。这是怨灵最惯用的死气,随便沾到一些,只怕将你的骨头都能化掉。”魏伯阳低骂一声,屈指弹出数道金轮丹气,劲箭般射中凝作一股的黑气。瞬息后,再五指虚抓,将老者奔往废墟的身体强行扯落地面。

“嗷!…”

嘶叫声更加尖锐刺耳,废墟上飘浮的众多怨灵各舞魔爪,形相凶厉地扑往四面,令四周散落的剑士豪侠俱皆骇然,惶恐下往后飞退。

东方伯大骂道:“这些笨蛋,早前劝他们不听,事到临头才想要开溜。”看眼身旁的悟天,又道:“和尚。我负责宰掉那头人面蛇妖,这里的妖魔小鬼还是交给你吧。”

悟天看往四周怆惶奔逃的剑士豪客,叹道:“阿弥陀佛。和尚自会尽力超渡这些妖孽。”跟着双手合什,贴紧胸前,嘴里念出大串模糊不清的咒音。

咒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灌入到处兴奋吼叫的怨灵耳内。不到片刻,便令这些穷凶极恶的妖物捂头惨叫,带着凄厉的哀嚎跌往地面,不断翻跌打滚。

东方隐旋风般奔离地面,稍舞动手里的黑色巨剑,便有凌厉的蓝色剑气弹离剑尖,闪电般劈向人面蛇妖尖削的脑袋。

“臭小子。本仙就先吃掉你。”

人面蛇妖尖声吼叫,蛇尾微往前后摆荡,数道绿光迅速奔离尾尖,迎向劈来的剑气。

“轰!”

两股道力相互撞击,半空瞬息炸开沉闷的巨响。

东方隐冷哼一声,黑剑再疾风般舞动起来,十数道剑气相继弹离剑身,扭成一股粗壮的气柱,劈向鬼魅般逼近的人面蛇妖。

“砰砰…”

半空不断响起剧烈的激爆声。

魏伯阳微仰双目,望看刚贴近到人面蛇妖身侧,舞动黑剑跟妖物粗硬的蛇尾相击的东方隐,心道:“这小子的道行怕是刚到炼神境不久,倚仗着手里的法剑,倒未尝不能灭掉这头妖物。”

小思思半蹲到他肩头,饶有兴致地观望半空的激斗,随口道:“道士。你怎么只看不动啊?”

魏伯阳笑道:“既然有人代劳,咱们又何必多事。”目光移往不远处的悟天和尚,只见他尽管满脸汗渍,却仍然紧闭双目,低声念动大段咒文。

片刻前,还赖到地面翻跌打滚的怨灵。此刻受到咒音的不断侵袭,相继变得目光呆滞,好似给人以真气强行封闭了魂魄。

响震四周的凄然嚎叫声,越来越低弱不堪。取而代起的则是各人此起彼伏、欢声笑语。

早前只顾怆惶奔逃的豪侠剑士们,此刻尽皆舞动各人的兵刃,狠狠发泄到这些早失去所有抵抗力的怨灵身上。

悟天和尚缓缓睁开双眼,伸手抹把满脸的汗渍,淡淡道:“各位施主请勿动手。这些妖物生前多是不幸之人,和尚须得收下它们,以敝门佛法进行超渡。”从衣袖内摸出一个精致的七色彩塔,低低念诵几句咒文。彩塔立即膨胀起来,不久便胀到尺余大小。

十数道柔和的金光由彩塔内闪电涌出,瞬间罩往躺倒地上的怨灵,令其妖躯极诡异地萎缩到巴掌大小,相继给金光卷起拉回彩塔之内。

“这次收伏众妖,全仗大师神通…”

“大师佛法无边,只念几句咒文便收伏群魔,真令我等大开眼界…”

“据辟某所知,佛道之内能有此修为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我猜大师定是其中一位吧…”

“……”

各人看得目眩神迷,不禁对这位貌不惊人的胖和尚佩服得五体投地,争先恐后大拍其屁。言辞之间,其敬仰之心更如滔滔江水之绵绵不绝。

“这些人真不要脸。”小思思站到魏伯阳肩头左盯右瞧,“嘻”地一笑,道,“不久前,他们都骂胖和尚是贼秃驴、是番僧,这会儿倒都争着承认人家是高僧了。”

魏伯阳哑然失笑,道:“悟天和尚救了他们的性命,给他们吹捧两句倒也应该。”

“各位施主不必言谢。”悟天和尚听得众人争恐后的赞颂声,笑嘻嘻地收回缩小后的彩塔,道,“妖孽尚未除尽,和尚哪敢居功。”

“大师真是太谦虚了。咱们亲眼所见,您以大神通收伏众妖…”

“洛兄说得不错。大师确实不应太过谦…”

“……”

众人言词无状地再奉承数句,便又纷纷乱七八糟、相互吹捧起来。

“砰!…”

半空凌乱洒落下数道光团,撞往四周的坚壁、泥石,立即轰出数十处凹下的坑洞。

周围吵杂不堪的气氛,顷刻给剧烈的炸响惊散不少。各人仰首看往半空,纷纷发现仍有头最丑陋的妖物,没有向跟前的和尚大师伏首称臣,俱都情不自禁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悟天和尚微仰双眼,盯着半空跟人面蛇妖交战激烈的东方隐,道:“东方施主,是否要和尚来助你一臂之力?”

“随便吧。要是和尚不来,赏钱便不能跟你平分了。”东方隐哈哈一笑,反手舞动黑剑,劈中人面蛇妖挟着绿芒卷来的蛇尾。

“砰!”

黑剑准确击中蛇尾,爆出数道震耳的碰响。

东方隐提剑飞退,瞬间飘往数丈之外,锐目直盯着人面蛇妖身体表面的数十道剑痕。

这些伤痕全是叫“阴阳御雷剑”直接劈中的结果。如果换是普通妖物,只怕早便形神俱毁了。然而对眼前这条人面蛇妖,却仅能留下如此浅细的划痕,甚至都没能划破这妖物的护身蛇鳞。

“阿弥陀佛!”

悟天低喧佛号,踏空纵往东方隐身旁,笑道:“和尚要是不帮忙,只怕东方施主也拿不到县令大人的赏钱。”

东方隐不耐烦,道:“少罗嗦!横竖天色仍没光亮,咱们此刻捉到蛇妖,正好赶到天亮前拿到赏银。”目光投往数丈外盘蜷全身,尖声咆哮的人面蛇妖,摇头失笑,道:“这头妖孽不会是心生惧意,怕到要束手就缚了吧。”

悟天赞同道:“和尚执有佛门妙法,举凡妖孽遇到和尚,自然会心生胆怯。”

“少胡说八道。”东方隐哈哈大笑,道:“我看臭蛇妖分明是惧怕老子的御雷仙剑。”疾风般再舞出数道剑气,瞬息后身形尽展,仿佛脱弦的劲箭,扑往眼前全身蜷缩的人面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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