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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孙旺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单身汉了。

他就住在土地改革时分得的一间土屋里,放养着生产队的一群水牛,和谁也不说话,像一个哑巴一样。

芦苇村的人也不愿与他说话,怕受连累。那些不懂事的小娃娃呢,不但给他起了个诨名不说,还编成童谣,见了他就喊道:

三颗牙,大哑巴

没有女人再嫁他……

听到娃娃们拿自己开心,还在后面紧追不舍,这时候孙旺气不过,就会吃力地张张嘴皮,不满地说几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语,然后停下脚步看看后面没有大人跟着,才偷偷瞪上两眼,唬得娃娃们虚惊一阵,作鸟兽散,回头奔进村里。

孙旺这才跟着牛走,肩上还挑了粪箕。

牛们出了村口就屙屎。牛屙屎的时候要翘尾巴,孙旺一见,就捡起一只粪箕弯了腰赶过去,把粪箕置于牛的胯下,牛屎一屙出来,就落入了粪箕里。来不及用粪箕接住的,孙旺就用钉把去钩。

每天上午牛出厩,孙旺就要拣两挑粪倒进生产队的公共厕所。孙旺捡的粪是不记工分的,别人拣的可以记,每一百斤七分。因此,只要村里人没活干了跟着牛屁股捡粪时,孙旺就离牛远些,不与人家争这活。捡粪的人都极高兴,虽然没有给他溢美之词,但浮在面皮上的那一点点微笑也使他得到了些许安慰。

但安慰了不几天,生产队规定,他放牛时必须交够一百五十斤牛粪。这个规定容不得孙旺拒绝。

就这么几头牛屙屎,能有多少收获。孙旺去捡了,别人就不能捡,不能捡就记不到工分,记不到工分就分不到粮食,分不了钱,就要挨饿。他要不捡够数,治保主任就会教训,说不服从改造。

孙旺很难,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与捡粪人老兵摊了牌,说:“生产队要让我捡粪交任务,老兄是不是到别处想想办法。”

“这牛是队里的,我咋要到别处去?”老兵说,不服气。

孙旺说:“你咋这么难说话?”

老兵说:“就是你好说,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孙旺听这话刺耳,就说:“我是反革命,行了吧!”

这些年,孙旺是从没有这样与人大声说过话的,可是这次却和老兵争吵。

“你就是反革命!”老兵瞪着眼说。

“反你妈!”孙旺骂道。

“反你妈!”老兵也骂。

两人争来吵去并没有结果,却是生产队长狗顺偏了一点心眼,召开一个队委会议进行调解,要保证孙旺交够任务,老兵去干别的活。

可是老兵嘴里不说,心里却想,好你个三颗门牙,老子捡牛粪也容不得,让我丢脸,你就等着瞧吧。

孙旺就这样一边放牛一边捡粪,日子过得沉闷,没有新的故事情节。

但有新的故事情节时他就陷入了绝境。

这是深秋,当田野里金黄的谷子刚刚收割,村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新米饭香味的时候,孙旺将牛放出厩,赶着往湖边去放牧。

湖岸有青草,绿绿的一片。没有开挖的烟田里,宽叶的熟地草长得更密,更鲜嫩,阳光一照,翠翠的一地,像刚刚抽叶的韭菜。湖湾的浅水处呢,水草从湖底往上疯长,然后厚厚地往水面盖了一层。起浪时,水草和水波一齐涌动,并不见银白的浪花,却见翠绿一起一伏。

草源丰富,又临水。秋天来临后这里就似乎变成了一个饲养水牛的牧场,不仅芦苇村的水牛赶到这里,周围村庄里的水牛也赶到这里。

秋阳高照,湖湾里好热闹,牛们各得其食,以群而聚,也不轻易走散。

放牛人把牛赶进了湖湾,就没有了事,就聚在一块打打扑克,等大喇叭响的时候就赶着牛回家吃饭,一天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虽说隔队隔村,但他们在一块呆得久了,且是干一个行当,自然成了熟人,彼此之间说说笑笑,粗话野话满嘴飞,并不在乎。

孙旺把牛赶进湖湾时,他已经捡了满满一挑牛粪,打算让别人照看一下自己的牛群,把粪送回去,不然往回走时,牛们再屙屎,粪箕就装不下了。

在这件事上牛倌们都很同情孙旺。他们当中只有孙旺有捡粪的任务,往日见他吭哧吭哧挑着粪跟着牛群走,累得呲牙裂嘴,压得身子缩了半截,心中就有些不平,但都又不敢说出口,说出了口了就会连累孙旺。

事情就出在孙旺离开牛群的这半个小时。

孙旺的牛群刚刚进了湖湾,还没吃上几口草,另一群水牛中突然走出一头牯子牛。牯子牛昂着头,瞪着眼,踩着水向孙旺的牛群走来,它的角上端尖利,下端粗壮结实,呈笤箕型,是斗架的最好武器。

孙旺的牛群见来这么一位不速之客,体弱胆小者夹着尾巴匆匆躲避,不敢应战,四散奔逃。

这时候孙旺牛群中唯一一头牯子牛却挺身而出,准备应战。这头牯子牛已有十几岁,个头矮小,身体不健壮,是生产队的王副队长好几年前从西双版纳买来传宗接代的。如今这群牛中,有一大半是它插的种孕育出来的。这牛长着两只长长的排角,孙旺就给它取了个形象的名字,叫大排角。

大排角和钻子牛曾经有过许多次交锋,各有胜负。但最近两年大排角长了年纪,就有闪失。当然斗架的次数也十分少,常常是好斗的牯子牛才在远处刚刚昂头支桩,孙旺就赶走自己的牛群,还一边捡起土垡扔向牯子牛,一边张着装了假牙的嘴巴骂着。牯子牛自然十分知趣,不敢再惹怒主人,就只有在远处站一阵,不失体面地才往回走。

这次孙旺不在场,牯子牛毫无顾忌地走过来,它的步子先是慢,然后加快,到了离大排角十米左右时,猛地立起尾,疾奋蹄,奔跑而来,身后踏起一路飞扬的水花。

大排角见那牯子牛这等威风,想必是它虚张声势,要从气势上压倒自己,就四蹄顶实,也睁起血红的眼,勾了头,把两只又长又排的角摆好架式,以防不测。

谁想牯子牛并不是虚张声势,它猛奔过来,凭着一股冲力,往大排角头上猛撞。

大排角虽说作了准备,但力气也不如以前,当牯子牛的两只角撞过来时,它只觉得难以抵挡,两眼直冒金星。

四只角一下子搅在了一起。

牯子牛凭着力大,角壮,紧紧套住了对方的一只长角,狠狠地往一边扭动。

大排角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边招架,一边想寻个机会摆脱危险,挽救那只被套住的角。

牯子牛那里肯松劲,寸步不让。

大排角被扭得偏了头,愈加无力还击。

这时候,随着一声巨响,大排角那只角被牯子牛搬断了。大排角一阵剧痛,急掉转头,往岸上逃。

牯子牛却不肯罢战,在后面一阵紧追,用尖利的角将大排角的两半屁股挑得稀烂。

大排角生命危在旦夕,下意识地往打扑克的牛倌们奔去。直到这时,牛倌们才发觉孙旺的大排角少了一只角,于是才慌慌张张扔下手中的扑克,抓起赶牛的皮鞭,呼地站起来,拦截牯子牛……

等孙旺赶到时,这一切已经结束。然而,孙旺却呆呆地站了很久,他看着遍体鳞伤的大排角,两眼流露出恐惶的光。他知道大排角在生产队里的份量,它能耕地耙田,每年春耕秋种都少不了它,如今大排角成了这副模样,这一关又怎么过?

孙旺真的就没有把这一关过去。

当晚天上布满星,生产队里开大会,要把孙旺坑害大排角的阴谋揭穿。大会是狗顺主持的。狗顺的心并不坏,想必一头耕牛被好端端弄成这个样子,不开个会让群众说说话也不平民愤,何况大队、公社如果知道了也要追查,还不如先主动主动,以后也好有一个说法。

不料,老兵却抓住了这个会的中心人物孙旺,要消消孙旺不让他捡牛粪的气。

老兵个头不高,身体却结实,手大脚粗的,下地干活时一卷裤脚,黑黑的汗毛就露出来。他的腮上长有一圈硬黑的胡子,用剃头刀刮去时,下额就一片铁青。老兵今晚也刮了胡子,下额就一片铁青,因而他的下额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得青亮。他生来脾气暴躁,平日不合群,隔壁邻居也不愿与他多来少去。他有些时候不顺心了就会乱摔家里的锅碗瓢盆,摔过了又像没事一样。“发神经!”他的情绪失控时,他的媳妇会这样悄悄说,村里人也会这样悄悄说。那么,这晚老兵会不会“发神经”,就成了社员关注的问题。每当生产队开这样的会议,待狗顺说了之后,老兵必然坐不住,接了话头要说。这似乎是一个规律。

“孙旺你这个反革命分子,改造了这么多年还没改造好。”老兵先是蹲在墙角处,说着就站起来,一直走到孙旺身边,问:“你是不是仇恨新社会?”

孙旺立即低了头说:“没有!”

“你是不是仇恨共产党!”又问。

孙旺说:“共产党是人民的大救星,我咋敢恨?”

“你不仇恨就咋以人民为敌,破坏生产队的耕牛,而且还是大排角。”老兵说。

“我……”孙旺一听不免语塞,一时也说不清了。

老兵还问:“你搞破坏之前是不是给在台湾的国民党李大头通过话?”

孙旺说:“我怎么知道李大头那杂种在哪里?”他真想说知道了准得找了去,宰了李大头,可又无法说。

“你咋就不知道?”老兵说:“你肯定藏着无线电台。你先发报,李大头指使你咋做?”

孙旺说:“我哪里见过无线电台?”

老兵道:“你不老实!”

“我冤枉!”孙旺说。

“你还想抵赖?”老兵说。

孙旺说:“我不敢。我确实没有电台,你要搜查出来,把我枪毙了我也不喊冤。”

“你这反革命,就像厕所里的石头又硬又臭,赖着不把电台交出来,是不是还等着李大头回来反攻倒算?”老兵问。

孙旺语塞。

他无法回答,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为他说一句真话。他此时就是把心掏出来,人家也同样认为是施苦肉计。

孙旺忍了,听天由命吧。

孙旺沉默了,但老兵不沉默,要问个水落石出,就再往深处挖。

孙旺一副呆滞的样子……

徐婶坐在狗顺的背后,用手指戮戮狗顺的脊背,示意他在这节骨眼上说句折衷的话,不要让老兵再这般折腾,发生意外。

狗顺理会了,但他又想想这种做法不妥,万一老兵说到上面了还不被追查,还不有一个鼻孔出气之嫌,那样反倒谁也脱不了猫爪爪。

狗顺正这么想时,就见老兵猛然抬起脚,往孙旺嘴巴踢去。

孙旺痴痴地被踢了一脚,嘴巴疼痛难忍,就双手捂了嘴蹲下去,然后往外吐出一口血液,血液里有三颗门牙。

三颗门牙是孙旺在县医院装的假牙。老兵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在当年李大头踢的位置,似乎是一种巧合,只是那次踢落的是真牙,这次是假牙。

孙旺忍着痛苦将三颗假牙捡起,抖动着手装进自己衣袋里,又站起身。

老兵说:“也让你尝尝疼的滋味。那大排角掉了一只角也痛苦,你也应该陪着痛苦,狗日的反革命。”

就像老兵说的,大排角只是痛苦,它对生命没有绝望,后来还生存了许多年,但是孙旺已经痛苦了许多年,对生命的绝望已经到了边缘。人与畜牲的区别,在很大程度上就在这里。

第二天上午,狗顺不见孙旺把牛群赶出去放牧,就急匆匆地去了牛厩。牛厩其实是解放以前的私人住宅,当地“一只手”传统农居建筑结构,后两间是正房,一楼一底;中间一侧两间偏房,也是一楼一底;前两间叫“八尺”,还是一楼一底,而且十分低矮。十多头牛就关养在楼下的四个厩里,楼上就用来堆放稻草豆糠等粗饲料。

狗顺开了厚厚的厩门,一下子惊呆了,他看见孙旺用一根麻绳拴了脖子吊在关养大排角的厩门口。

“孙旺!”狗顺喊了一声,就几步跨过去,将孙旺吊脖子的麻绳砍断,把孙旺放下来。他伸手往孙旺身上一摸,孙旺已经全身冰冷,断气多时。

狗顺一阵心酸,却欲哭无声。

还是已经少了一只角的大排角不忘旧情,沉闷地叫了两声,伸出头,用舌头在孙旺的身上不断地舔着,舔着……

狗顺发现,孙旺紧握的手心里捏着三颗假牙,而且是昨天晚上被老兵踢落的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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