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果纳罗布眼疾手快，一手护住身后的莲坂，另一只手就势一挥毒蛊便散了出去。
那天策士兵在树丛里转悠了半天，从头到脚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却又迎面招了这么一道，心里着实郁闷。他一边躲闪着追来的虫子一边喊：“我没有恶意的！”
“穿着这军服就是最大的恶意！”四圣使哪听得进去这无力的狡辩，拿着笛子就打算冲上前去泄愤。那天策兵也不是吃素的，一看来者不善，从背后抽出一把七尺长的梅花枪，横枪护在胸前。
双方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唯有莲坂听着这声音耳熟，从果纳罗布背后探出头来一瞅，吓了一跳。“都住手！”
挥出去的笛子在空中生生停下，四圣使集体回头，疑惑地望着莲坂，而莲坂只是从果纳罗布身后转出来，吞吞吐吐地说：“他……他跟那些汉人不一样……”
果纳罗布仔细瞅一眼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天策兵，从那挑高的眉骨里看出了些许端倪。“他有话要说，让他说。”
“这战你们打不赢的。”莲坂觉得今天的宁狄被人打傻了，刚从四位圣使的手中逃出来，居然开口就说这么一句找打的话。果然话音刚落，五圣使里年龄最小脾气最爆的玉蟾使捏着笛子就要蹦起来，若不是果纳罗布拦着，估计她头上的月牙状银饰此刻早已浸满了宁狄的鲜血。
“异乡人，别小看我们传承了几百年的秘术。”果纳罗布的脸也黑了下来。
“我承认五毒教的武功很强……”
“是五仙教。”莲坂插话。
“好，五仙教。”宁狄有些无奈，“可是战争和一般意义上的武斗有很大区别。战争只求结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每一个个体都是服务于整场战争的零件，至关重要，又无关紧要。”
“你什么意思。”莲坂皱眉。
知道战争的概念对这些地处边疆的苗族人有些难懂，宁狄换了一个说法：“打个比方，如果现在教主受伤，你们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但即使我死在了战场上，我手下的士兵们也会继续拿着武器战斗，在他们的脸上不会有一滴眼泪。”
“你们汉人这么冷血？”面前的宁狄不再是鸳鸯床里温柔的模样，他变得有些陌生，说话时戾气从浑身的毛孔里散出，这让莲坂有些害怕。
“不，如果他们能活着回去，他们会在战后给我开追悼会，他们会带着我的尸体返回长安，或许还会给我追封个什么爵位。但是在战场上，我的位置会被人第一时间补上，我的尸体会被兄弟挨个踩过。所有上了战场的人脑袋都在手里提着，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他们也随时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宁狄说完这番话，望着莲坂，“就像血肉之躯撞上了无痛无感的马车轮，你们还坚信，在这场战争里你们能打赢吗？”
从未体会过战争的残酷，莲坂被宁狄的话吓了一跳。远处厮杀声又起，她似乎听到了凤凰的悲鸣。猛地站起身，她向来路冲去：“我要带教主出来，她不能呆在圣坛里！”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说这段话的意思！”宁狄一把揽住莲坂的腰，将她揉进自己怀里，“你现在****就是去送死！”
“那你告诉我教主该怎么办！教众又怎么办！”莲坂疯狂地厮打着，身上的银饰划过宁狄的肌肤，带出串串血滴。
“天策府不想灭五仙教。”疼痛入骨，宁狄却并未撒手，“大唐绝不容忍一个门派在南诏的地盘上坐大，为了平衡多方势力，五仙教必须留下。但是为了大唐和南诏的属国关系，此次天策府又不得不出兵。”
“天策府的铁蹄都踩到我五仙教圣坛了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百年五仙教眼看着就要灭亡了，你还妄想我相信你这些鬼话？！”挣扎中，莲坂抽出手来，一巴掌扇上宁狄的脸颊，“宁狄哥哥！我真是错看你了！”
哥哥两个字被莲坂咬得很重，像两块石头打向宁狄心窝。心里一堵，手下便松了几分劲，莲坂轻易挣脱开来，抽出腰间的笛子抵住他的下巴：“告诉我天策军的行军计划，和李谏山的位置。”
“莲坂，天策军临城下这个局面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知不知道。”看着眼前的莲坂，宁狄有些恨铁不成钢。像是又回到了幼年时期，他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却只会任性地说“我不要”。可是，宁狄他爱着这个任性的小姑娘，所以他一直在包容她，然而莲坂终有一天要长大，要认清是非对错，分清世事纷扰。“你走的那天早上我的话还没说完，是你的不辞而别让我再也顶不住天一教和南诏国的压力，李谏山被迫传书给天一教紧急进军。我俩演了一出苦肉戏，只为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出军营带你离开。”
莲坂僵在原地，双手灌铅再也拿不住笛子。“你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
“天策军只要有战功可以向朝廷交差便足矣，所以教主必须死，哪怕你们随便找个人冒充也无妨。”
只是现在，必须死的人，是艾瑶。
笛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莲坂跪坐在地掩面而泣。
莲坂那傻孩子不知走远了没有。
站在圣坛顶上，艾瑶的心情有些复杂。在她脚下，是五仙教教众几百年来繁衍生息的地方，是五仙教子弟日日夜夜习武练功的地方，是五仙教圣兽不畏生死牢牢捍卫的地方，是五仙教先灵来回盘旋不愿离开的地方。夏季的风温暖而湿润，拂过山林发出“哗哗”的响声，宛如哭泣。蚩尤、祝融神殿再也没有排着队朝拜的教众，香炉内香火孤独地燃烧，就像此刻的艾瑶。
本以为孤军奋战力挽狂澜是一件很帅气的事情，却原来高处不胜寒啊……
艾瑶轻叹口气，圣兽潭内的毒物似乎也感受到这气息里的悲伤，一时间哀鸣四起，震天动地。
在艾瑶的警告下，天策军果然老老实实地呆在了圣坛外，再没前进一步。艾瑶看到信使不断往来于天策军和天一教之间，不知传递着什么密报。而那一身戎装的将军却始终站在阵前，一双鹰目盯紧艾瑶，从未离开。不知情者只道是李谏山为了防止艾瑶反悔突然出手，只有艾瑶知道，李谏山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可是这话究竟是什么呢？
是怎样紧急的话，在两军对阵这样危急的时刻里，能让他放下与友军的联络，也想要传递给敌军呢？
苦思冥想一阵，艾瑶举起银笛敲敲额头，轻笑出来：“天策府的将军啊，你们这样做不觉得对我这个女子太过残酷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