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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身世之惑(下)

奏乐声起,先是叮叮咚咚流水般的古筝清音,浪花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来回荡漾着;接着传来敲击编钟的淙淙声,如美玉磕在石头上的响得清脆,如水滴砰砰落入湖中。

登时,凤仙阁内所有的灯都被丫鬟吹灭了。

人们咋咋呼呼,纷纷诧异地问着是怎么回事,这么怠慢客人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很快,八名紫衣侍女提着八盏真人般大小高低的灯笼出场,把灯笼围在了舞台周围,既可给客人照亮也可照亮舞台,客人们的注意力自然也就被吸引到了舞台。

接着,舞台上走出十二个红衣侍女,侍女手中握着不同的乐器。很快,琴声、萧声、笛声、琵琶声、二胡声……十二种不同的乐器同时奏响,好一副壮观美丽的场面,如凤穿牡丹般震慑人心,如百鸟朝凤般引人入胜,人们看得不禁呆了,入迷了,更有甚着早已经飘飘然了。

突然,一个蒙着紫色面纱身穿青衣绿裙的少女踏着一条白绸带飘了出来,少女舞动手中的两条红绸,红绸迎风摇摆,好似两只火凤凰围绕着她起舞。

她围着舞台转了九圈,迂回曲折,盘旋飞舞,简直就是那敦煌壁画上反弹琵琶的仙女。

全场一片哗然,顿时鸦雀无声。

“快看,是柳月华哎。”上官岩拉着冷云的手激动地说道。

冷云也被柳月华轻盈曼妙的舞姿惊艳到了,这女子所舞的舞蹈竟然与他妹妹不相上下,而且还有点异曲同工。那女子虽蒙着面,但眼神却和秋心极其相似,望着她就仿佛看见妹妹。

荷香对于冷云投来的痴情目光自然是不屑一顾,这样的目光她当青楼女子以来见得多了。她又舞了一个来回,把手中的两条红绸抛下了莲花舞台。

上官岩和宫长信怒目相视争抢着一条,另一条则落入了冷云的手中。冷云握着清香的红绸带,两眼迷离地望着柳月华。

荷香翘起袖管,折下纤腰,玉手做出兰花妆。既然美其名曰翘袖折腰舞,这些动作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很普通却是整段舞蹈中最动人心魄的地方。

锦娘在一旁默默看着,无比欣慰,不愧是她调教出来的弟子。蝶裳和梦裳却只能羡慕嫉妒恨,凭什么什么好处都让柳月华给占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乐器声才停止,荷香舞毕走下舞台,跟她的客人们打招呼。

“月华姑娘,摘下面纱让大家一饱眼福瞧瞧你的花容月貌吧。”人群中一男子咋呼道。男子才说完跟着又是一阵咋呼。是啊,姑娘,让我们都看看吧。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荷香岂会让他们轻易得逞。她道:“承蒙各位错爱,小女子无以为报。这样吧,只要哪位公子接得出小女子的诗小女子就服从他的安排了。”

锦娘忙出来打圆场,道:“各位大爷,未知小女的建议如何?”

“好好好,如此甚好!”到凤仙阁的大多是些骚人墨客,舞文弄墨还是可以的。而那些不懂诗词的纨绔子弟则不平起来,一男子道:“何必这么麻烦,柳月华,本公子愿出百两黄金,你只需摘下面纱既可。”

荷香再不像从前那般软弱,强硬道:“我不愿意,公子还是以诗词来取胜吧。”

“你……你别不识抬举,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而已。”那男子又道。他的同伙也在一边附和:“就是就是,你别故作清高了,在凤仙阁做事有什么清白可言呀。”

荷香面红耳赤,再也不能辩驳。

上官岩挺身而出,揍了那两个男子。

两个男子鼻青脸肿,出言不逊道:“臭小子,敢动手打你本大爷,你算老几!”说着一哄而上打上官岩。

双拳难敌四手,宫长信一看急忙过去帮忙,一时间四人打的热火朝天。

“哎哟,大爷们快别在这里动手,我这凤仙阁还得做下去呢。”锦娘过来劝架,反倒被推到在一旁。蝶裳和梦裳赶紧去扶起她,蝶裳朝荷香喝到:“你惹出来的事自己收拾!”

荷香忙去劝架,无奈道:“几位公子别打了,我摘下面纱就是。”说着伸手就要去摘面纱。就在这个时候,冷云突然扶住了荷香的手,又冲过去三拳两脚打倒了闹事的两名男子。

两名男子狼狈的倒在地上,瞪着冷云:“你是谁,本大爷的事也敢管。好,我爹是谁你们知道嘛,咱们明天官府见,你们三个就等着蹲大牢吧!”

冷云拍拍手上的灰尘,鄙夷道:“你爹你妈是谁我不想知道也不屑知道,我告诉你们两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有本事就带着人来冷府找我,我冷云奉陪到底。”

“你,你是冷家大少爷——冷云?”两名男子诧异道,冷家在扬州有钱有势他们可惹不起。

冷云看着哭笑不得的两个人,道:“怎么,还要不要闹到官府去呀?”

两名男子急忙爬起来赔罪:“冷公子,冷大爷,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别和我们这些小人一般计较了。”

上官岩出来逞强道:“不计较也可以,还不快跟柳姑娘赔罪,她若不计较我们才不会计较!懂吗?”

“柳姑娘,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您那么美丽大方,就放过小人们吧。”两名男子急忙跪下,给荷香磕头。

荷香也本来想重罚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好的男子,可看到锦娘使过来的眼色她就知道锦娘不想闹事,因为这样会有损凤仙阁的名声。她只好息事宁人,道:“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计较,你们就速速离开凤仙阁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两名男子又磕了几个头,踉踉跄跄地离去了。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凤仙阁今晚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锦娘无奈只好遣散了客人,心头仿佛在滴血,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

荷香原来对冷云还很不屑,以为他跟其他的男子一样,如今他肯这样仗义出手相助,她自然要备下酒席答谢他。

在二楼左拐的厢房里,荷香正举着酒杯答谢冷云,上官岩和宫长信自然沾了光也坐在一旁喝酒吃菜。

“多谢冷公子今晚出手相助,小女子先干为净了。”荷香说着把面纱摘下喝酒,把杯子倒扣过来表示一滴不漏。

冷云转首看到荷香的容貌,惊呆了,“妹妹”两个字脱口而出。他急忙握住荷香的手,生怕她再跑了。

荷香急忙推开他,道:“公子,你干嘛!”

上官岩和宫长信开口道:“哟,冷兄不是一向不近女色吗,怎么如今……”

冷云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高兴道:“秋心,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哥哥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荷香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云里雾里地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呀。”

冷云渐渐没那么高兴了:“我是你哥哥呀,你是冷秋心,冷家的大小姐。”

上官岩和宫长信听冷云这么说,震撼道:“她是你妹妹,柳月华是你妹妹?这,这怎么可能啊?”

冷云坚定道:“难道我还会认错自己的妹妹么?”

宫长信好像想起了什么,道:“三年前嫁给梅家少爷然后逃婚那个小姐就是你妹妹?”

“啊,是她!”上官岩也想起来了。

荷香突然一笑,冷冷道:“三位公子,你们这种骗术太低级了,去骗骗无知的小女孩还可以,可是对我柳月华却是不管用的。”

冷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荷香,道:“怎么会,你怎么会不认得我,我可是你哥哥呀!”

荷香看冷云的神色自然知道他不是在说谎,可是突然要她一时间接受这些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所以只能摆出冷冷的神色:

“三位公子想必是喝多了吧,锦娘,送客!”

锦娘早早就在外偷听,一切的事她早已了然于胸,要她放弃荷香这颗摇钱树她可做不到,于是进来摆起了脸色:“三位公子请吧,我们小姐都说送客了。”

冷云一把推开了锦娘,横抱起了荷香,道:“老鸨,我们沈家在扬州声望如何我想你不是不清楚,这姑娘我今日带走了,有什么问题尽管到冷家来找我!”

锦娘既舍不得荷香又不敢得罪冷家,只能坐在地上干瞪眼。

荷香在冷云怀里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这轻薄无礼的臭男人,快放开我。”说着在冷云的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冷云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找到妹妹她已经别无所求了,他以为妹妹还在埋怨着自己,所以才谎称不认识他的,只要把她带回了家一切就都好了。

宫长信急忙从衣袖里取了三锭黄金摆在桌子上,对锦娘道:“这件事你别宣扬出去,这样对你凤仙阁的名声没什么好处,我们先跟去看看,明天再商量着私下解决吧。”

“好吧!这件事就有劳两位公子多帮帮忙了。”锦娘忙把金子揣进怀里,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了,冷家有钱有势,如果柳月华真的是冷家大小姐她可要想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因为毕竟是她教冷家小姐如何当一名青楼女子的。

上官岩道:“好了,别废话了,咱们快跟过去看看。”说完拉着宫长信急急忙忙跟去了。

冷家大宅内,三更半夜,冷云叫醒了所有人。

冷云、苏如烟、冷自识等人围着荷香,好像在研究稀奇罕见的古董一样。

苏如烟擦了擦眼泪,哀怨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怎么,怎么如今却说不认识我了呢”

荷香心里有千万个疑问,她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到处乞讨的乞丐,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世。却不想上天如此捉弄她,她虽为大小姐却去做了乞丐,还,还当了青楼女子,要是传了出去她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呢。

冷自识眼里尽是疼惜:“女儿啊,这些年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吧,爹爹有愧啊,早知道不应该逼你嫁给若兰的。”

荷香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可从她们的字里行间知道了:自己是她们的女儿,被逼着嫁给一个叫梅若兰的人,可她不愿意,就在成亲的当天逃了,结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三年来,他们找她找得很辛苦……

金珠银珠也赶忙起床过来,因为小姐先被大少爷找到了,她们为小姐所想的一切计划就都付之东流了。

“小姐,你回来了,想死金珠和银珠了。”两个丫鬟忙抱着荷香哭泣,一个劲地朝她使眼色,暗示她不要提起在第一厨相遇的事情。

荷香自有打算,她必须弄清楚一切事情的始末,于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是你们,那天在第一厨说我是你们小姐的那两位姑娘。”

顿时,苏如烟、冷自识和冷云的脸色都垮了下来。苏如烟训斥道:“金珠银珠,你们既然要有小姐的下落为什么不说呢?还不给我跪下!”

金珠银珠被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凶恶,吓得失魂落魄地软跪在地上。“老爷夫人,我金珠不是有意隐瞒的,是……是因为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不肯认我们,我们是怕你们知道了伤心啊。”

“是啊,我和银珠商量后决定先把小姐安置好,待一切水到渠成后再告诉老夫人的。”

冷云疑问道:“真的是这样么?好,你们可以怕爹娘伤心先不告诉他们,可是怎么也不先跟我说呢?”

“这……”金珠银珠绞尽脑汁再也找不到话来敷衍。

荷香急忙开口:“是我,是我不让她们说的,我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就算与你们相认了也是无用的,与其大家都伤心还不如两相无事的好。”说完开始流泪。

“好孩子快别哭了,为娘怪心疼的。”苏如烟才给荷香擦掉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流了出来。

荷香被苏如烟拍着背,心头扑通扑通冒出来阵阵暖意,就好像娘亲回到了自己的身旁,她也就哭得愈发收不住了。

冷云瞥了金珠和银珠一眼,道:“你们两个去小姐房间,把那副画拿来。”

“遵命。”金珠银珠应着忙退下去拿画。

荷香转眼看到了苏如烟脖颈上挂的那枚玉锁片,脑袋里闪过一丝熟悉的画面,她喃喃自语:“这,这是?”

苏如烟取下了玉锁片,放在荷香手里:“这原本是爹娘送给我们四姐妹的,每人有一片。娘这片本来是要送给你的,可你说寻常的金银珠宝太过俗气所以一直没有要,我也就没有给你,怎么你有什么印象么?”

“我记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枚玉锁片。”荷香揉了揉涨涨的脑仁,觉得头很晕,她努力地想回忆起从前的事,可还是没有进展,脑海里唯一的印象就是那枚玉锁片。

金珠银珠很快把画拿了来,冷云接过在荷香面前打开。

荷香抚摸着纸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道:“这,这是?”

冷云指着画中美女:“这就是你呀,这幅画还是三年师父来咱们家做客的时候给你画的呢。我去外面找你的画像都是请画师照这幅画临摹的,不得不说师父真的把你画得很好。你如果不信可以看画上的题词和印章,这幅画的确是三年前所画。”

荷香摸了摸纸上美女的脸,再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再无任何疑问。她弄清楚了:她就是冷秋心,如假包换的冷秋心。

她跪在地上,满眼泪花:“女儿拜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哥哥。”

“好好好,你认了我们就好,认了我们就好啊。”冷自识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欣慰地扶起荷香。

苏如烟在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荷香大哭起来:“女儿啊,你可知道这些年来为娘想你想得有多苦!”

“娘,对不起,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忧了。”荷香此刻的心情是真正的感动的,好像他们真的是自己的亲人。

她紧紧搂着家人,虽然脸上哭着可心里却在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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