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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异城别恋(4)

应梅晓喻的要求,他两人仍旧在前一天的那家西餐店共进晚餐。小白很识趣,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顾自吃着意大利空心面,观望着两人闲聊。于显龙更多地说到海上独特风情和各地奇闻轶事,话语轻松自然,逗得梅晓喻咯咯直笑。

愉悦的说笑间,刀叉顾不得动,两份的牛扒只挖出几个缺口。结账的时候,西餐店的经理亲自走上前,细声慢语地询问:“先生、女士,您好,今天的牛扒不对胃口吗?哪些方面需要改进,请两位无论如何指出来,我们一定改进,今天对不住了。”

于显龙一挥手,说:“不关餐厅的事,我俩聊得高兴,忘记吃饭了。”

梅晓喻也说:“是中午吃得太饱,您这儿的牛扒,好吃。”

老板微微鞠一躬:“谢谢,欢迎您二位下次继续光临。”

于显龙清结了当日的租车费,对小白说:“你先回吧,明天我继续用你的车,到时候我给你去电话。”聪明的小白不再多说,打完招呼走掉了。

于显龙和梅晓喻玩性不减,仍要享受夜生活。两人乘上出租汽车,去了全市最具档次的“格兰泰俱乐部”。在一间大练歌房里,两人点唱了许多歌曲,尽情放声,大展歌喉。唱罢,踏着欢快的节拍翩翩起舞,又和着另一首舞曲贴面挪步,再放出的士高,伴着铿锵的节奏,剧烈地扭动腰身。两人跳着唱着,闹到半夜,直到端茶递水的小伙计声称打烊,催促了三遍,才无奈地从俱乐部里出来。

大街上,夜黑灯亮,了了无人,偶尔驶过一辆汽车。于显龙躲进大树的暗影里,拉住梅晓喻,贴身站在一个广告牌前。

于显龙彻底表白自己:“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再无法摆脱你对我的吸引了。我知道自己年龄大,配不上你,很自卑自贱。承蒙你看得起我,和我一起游玩,一起开心。这一天下来,我的一颗心已经全部在你身上了,甘愿为你付出我的全部,做我永远的朋友,好吗?”

梅晓喻直望着他,眼睛里滚落一滴泪珠,在不远处灯光的反照下一闪即逝,她感动地说:“我的确常常希望有一个爱我的人将我捧在手里,爱到永久。在您那高贵的仪表之下,伟岸的身材旁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全,无法抵挡您那份炙热情感对我的诱惑。我有过男朋友,您不要介意,确实有过,总觉得太毛糙,太浅薄。而您,年纪大我许多,却使我感受到您的成熟、稳重和自信,您给我带来了生活的力量。”

于显龙动情不已。他紧紧地拥抱住梅晓喻,用长久的吻表达自己深深地****。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站得发困了,才分开。

于显龙脱下白色的夹克,披在梅晓喻身上,说:“夜深了,寒气袭人,披上我的衣服,多少暖和点。”

梅晓喻将夹克回推给于显龙,说:“脱下衣服,当心受凉,冻感冒。”

于显龙执拗地按住她的手,说:“我不冷,我是大海的精灵,不怕冷,在海水里游过冬泳。”边说,边拢着她的肩,走上路面,等了一会儿,才坐上出租汽车。全然无视司机的存在,梅晓喻斜倚在于显龙前胸,于显龙轻抚着她的脸,保持不变的姿态一直到下车。

于显龙坚持送梅晓喻到租住房屋的楼下,又一阵缠绵,才看着梅晓喻走上楼梯,在转弯处消失。他意犹未尽地转回身,返回医院。肛肠科住院部的大门早已上锁,门铃揿动几遍,懒洋洋的值班护士打着哈欠解锁放他进去。进了病房,无比的困意袭来,倒上床睡了,睡得分外香甜。

病房门外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于显龙浓浓的睡意,他醒来的时候,有一丝的恼怒,停顿片刻,过去开门。小虎子走进来,他想也是这小子,没理会,又上床想接着再睡。小虎子反手合严门,嘴里抱怨着:“昨天我来了两趟,听说护士来给您扎消炎针,找不见您。您一整天没在,干什么去了?您在医院治疗痔疮,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就不见人影。再这样,还不如早点回船上去。”

于显龙懒得与他多讲,他要睡觉。小虎子转身,走出去。隔了一会儿,护士提着吊瓶走进来,揭开被子一角,往于显龙的手背上抹酒精消毒,要给他扎针。于显龙收回胳膊,不高兴地对护士说:“针不打,我好了,再住几天院,休养休养。请您照顾其他病人去吧。”

护士态度很坚决,两只手按住他的胳膊:“不行,你必须消炎,不打针,去给医生说,我必须给你扎针。昨天你私自离开医院的事,护士长吩咐我批评你,警告你,以后不经过医生同意,自作主张放弃治疗,产生的后果你自己负责。”

于显龙不再对抗,乖乖地撑直手臂,小声说:“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梅晓喻今天上不上班,昨天忘了问,假若上班,扎针的应该是她啊,看看这位护士拉长的脸,他没好问。如果梅晓喻不上班,他应该和她再相约一回,可扎上吊瓶,又怎么出门?他迁怒地瞥了一眼护士,任由她挂起吊瓶,把针尖刺进自己的血管里,粘好胶布,调好滴速,走开了。明明有些许怨气,他又不便发作,转目去教训小虎子:“臭小子,你怎么不听话,让你走远点,不许你来,你跑来干什么?以后再不听话,我打瘸你的腿。去去去,给我买吃的去,大叔快饿死了。”

小虎子喜眉乐颜地取过一个尼龙网兜,掏出饭盒,打开,递给于显龙,说:“船长,我早知道您没吃早饭,路上就买好,已经给您提来了,都是您爱吃的。”

于显龙乐了:“你小子长大了,什么事情都考虑周到了。你还是要出去,我昨天早上吃了油条,今天还想吃,你去给我买来。”

小虎子抬屁股就走,还念叨着:“没想到您爱吃油条了,好,我这就买去。”

什么油条?于显龙必须把小虎子支使出去,得空打电话给梅晓喻。他从衣服里取出手机,拨号,听筒里却传来一个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再拨,还是关机。

小虎子买了油条回来,看于显龙阴沉着脸,不间断地拨打手机,一直不通,便劝说着于显龙吃早点,哄哄船长开心,讲了个笑话。说他的一个远房表哥怕老婆,一次出去喝酒,表嫂打电话过去,一起喝酒的人抓起他表哥的电话,接通,对着电话说:“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喝醉,请稍后再拨。”喝完酒,表哥回到家,表嫂破口大骂:“你喝了多少酒?把移动公司的人都惊动了。”

小虎子杜撰一个笑话,没成想于显龙心思全不在这儿,只冲他咧了咧嘴。他那里知道,于显龙满心里毛焦火辣,连续拨号,直到吊瓶打完,梅晓喻始终没有开机。护士刚拔掉针头,于显龙立即跳下床,冲出医院,跃上等候他的奔驰轿车,直奔梅晓喻住处。

于显龙明确记得梅晓喻居住在御桥苑小区2号楼3单元二层以上的某套住房内,因为昨晚他送梅晓喻到楼下,看着她上楼,也没好仔细询问她的具体住处。他从二层开始,决定一户一户寻找。

二层东户是一对老年夫妻,很热心,介绍说这栋楼原先是回收公司的家属院,后来四周围盖了十多栋商品楼,被物业公司纳入御桥苑小区。年代久了,楼房的结构和设施都很落后,相当多数的住家户另购房屋搬出去,将这里的房屋对外出租。二层西户也出租了,住的是一家农村来城里供养孩子上学的人家。三层两家住户是公司前任领导,年纪都大了。四层、五层都招租出去,老两口只认识四层西户和五层东户承租的那两家,都是企业的下岗职工,条件不怎么好。六层东户住着房东的亲戚,西户租住着几个无业小青年,不知做什么工作,每天半夜回来。对于显龙形容的那个姑娘,老两口说好像见过,也不确切,建议他主要去四层、五层找。

于显龙向两位老人道了谢,朝楼上走,听见背后的两位老人议论着什么。他将自己说成梅晓喻的表哥,家里有事,急着找她,老人当时眼神里流露出不相信,但也不认为他是坏人。不过,这年月自称是某个姑娘表哥的人,有多少是真正的表哥,他这个假表哥只能随便两位老人猜想了。

四层东户的门显得十分破烂,门框上的对联已被撕掉,沾着纸屑没有清理。于显龙凭直觉认为,这大概不会是秀气的梅晓喻闺阁吧。相比四层东户,五层西户从户外看,要洁净多了,尽管老式防盗门陈旧破损,细铁柱之外螺钉固定的铁丝网锈迹斑斑,却一尘不染,一看便知,是经常擦洗过的,上面倒贴一个斗大的“福”字。两家都没有人,对面的住户也都没有回来。三层、六层能敲开的门,他都问过,从他们的回答里,他仍不能准确判断梅晓喻到底住在四层东户,还是五层西户。一阵子跑下来,臀部尚未彻底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他靠着楼梯扶手上歇了歇。又走下楼,在附近的小买部里买了一包香烟,来到奔驰车旁,拉开车门,征得小白同意,取出一个棉座垫,拿着上楼。在四层通向五层的楼梯转角处收住脚,放下棉座垫,坐上去。

此时才下午三点钟,又是工作日,家里没人也正常。可梅晓喻既没有上班,又不在家里,去哪里了?从前天到昨天,在她的言谈之中,没有发现有什么事情啊,她怎么能突然消失呢?难道是故意躲避自己,难道这个她是个骗子么,稍稍骗他一点钱,混些吃喝,马上闪开吗?不过也只是小骗子而已。

他点上一支烟,狠狠嘬一口,一股浓烟冲进鼻腔里,呛得他重重地干咳几声。他平常也吸烟,但吸得很少,主要是场面上应付,吸不多几口便扔掉。他把香烟理解为瘾君子的用品,自己很少掏钱买,平日衣兜里常不装,这会儿心烦,想想坐在漆黑的楼道里无事可做,便去买烟。在小卖部里,他随意指着一个图案漂亮的烟盒,售货的老太太拿给他,他未多看,揣起就走。现在吸起这烟,真是呛人。

他想起昨天在圣希文大教堂里,梅晓喻仰视着十字架上的基督像,满脸的端庄和凝重。在郑和像前,她表现出有所思的矜持。登到郑和塔的第九层,她劳累的面容上,通红通红。在三宝膳食坊前的悬桥上,她紧张、惊惧的眼神里涌动着求助。在南洋历险营的小游船上,她的表情丰富多彩:朗朗晴空下,是享受惬意的舒心;风暴和战乱中,是难民脸上的苦难。吃西餐、唱情歌、跳双人舞,梅晓喻的性情好到极点,喜气的神色中跃动着青春,跳动着活力。这一幕幕的场景,又怎能将她与阴暗的骗子联系起来?

不,于显龙坚信,他情怡的梅晓喻一定是个好姑娘,绝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龌龊之人。她可能家庭条件不好,工资不高,好沾点小便宜,她的心地却是纯洁的,犯不出打家劫舍的罪恶,也做不来坑蒙拐骗的坏事。那么她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异常严重的事。

他无法稳定自己的心绪,站起来,在楼梯转角窄窄的空间里躁动地移来挪去。这时,他的耳边响起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咯噔声,他站住脚,期待着。

楼下走上来的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小姑娘,肩挎坤包,小跑着,蹽过于显龙时,瞟了他一眼。她果然掏出钥匙开五层西户的房门。

于显龙跟上去:“请问,梅晓喻住在这儿吗?”

小姑娘戒备地看看他,停住开房门的手,反问他:“你是什么人?找她什么事?”

于显龙确定自己找对了门,立时换上一副笑脸,说:“我是她的表哥,家里有急事,要找到她,她去哪里去了?请您务必告诉我。”

小姑娘上下打量一下他,拔出钥匙,提高音量说:“我看你不像梅晓喻的表哥,倒像她表叔!她家里有事情,你不知道吗?还假装表哥骗人。”

于显龙声音更低了,作出一个逻辑矛盾的发问:“她家里真有事?您告诉我她家在哪里,好吗?”刚问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这个表哥彻底穿帮了。

小姑娘不留情面地揭露他,声音大得像在吵架:“还表哥呢?不知道她家在那里住,真是笑话。正说她家里有事,又不知道什么事?请你赶快离开,要不然,我打报警电话了。”

于显龙上前半步,肯求地说:“请您听我讲……”

小姑娘本能地往后退,后背已贴住了墙,声嘶力竭地喊:“走开,快走开,我要喊人了。”

于显龙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被小姑娘尖细的嗓音吓了一跳,他摆着手,倒退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着吓到您,我不是坏人,请您不要害怕。”随后,揸起棉座垫,飞也似地奔下楼,上了奔驰轿车。

晚上,与梅晓喻同住一室的小姑娘一直没出门,梅晓喻也仍未回家。于显龙窝在车里,直直地望向五层的窗户,其间,上去敲了三次门,最后一次,小姑娘竟然隔着防盗门说梅晓喻已经死掉,回不来了。于显龙甚为恼火,又无可奈何。夜深了,眼见梅晓喻不可能回来,手机仍不开机,于显龙心力憔悴地朝小白示意,送他回医院。他躺到病床上,像一摊烂泥,堆在被子里,小虎子端来的开水,他不喝一口。

经过这一天的折腾,于显龙心灰意冷,觉也睡不安稳。昏昏沉沉之中,不知身在哪里,一会是梅晓喻献给他的甜美微笑,一会又看见梅晓喻飘落到悬崖峭壁之巅,回眸对他凄然一笑,他死的心都快有了。

他醒来时,阳光暖暖地洒在雪白的被子上,照上他的额头。他舔舔干渴的嘴唇,小虎子乖巧地递上水杯,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盯着悬挂着的吊瓶,头脑里一片混乱,他说不清自己想了些什么,完全理不出个头绪。

中午,小虎子打来午饭,服侍他吃饭。他胡乱吃了两口,推开碗盘,正在苦思冥想,手机响了,他没有主动伸手接听。小虎子将手机递给他,他一看,是梅晓喻的来电,心头迅即敞亮一片,情绪激昂。啊,真是梅晓喻熟悉又遥远的声音,镇定而富有磁性:“喂,你还在医院哪?”

他竭力遏制住内心的澎湃,缓缓地说:“是啊,还在医院。从昨天一大早我就给你拨电话,你的手机一直关机,我还到你的住处找过你,也找不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梅晓喻笑笑:“我母亲突然病重,昨天天不亮我就回到家里。走得太急,忘带充电器,手机没电了,无法和你联系。找不见我,你着急了吧?”

梅晓喻的话语立刻冰释了于显龙的全部郁闷,他大气地说:“老母亲病重,你回去尽孝,无可厚非,无可厚非!你看,我能否冒昧地到家里去看望老人家,带去晚辈的一点祝福吗?”

梅晓喻说:“算了吧,路途很远,还有一段土路,你术后创面没有完全愈合,老实呆在病房里,我过两天回来看你。”

于显龙坚持地说:“你母亲就是我们大家的老人,老人家有病,不去看望,太失礼了。让我以后如何见你,请你将地址告诉我,我很快就到了。”他捂住手机通话口,吩咐小虎子:“快,给我拿纸笔。”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笔,在一张信笺纸上工整地写下:石湾镇王李村,从世通大道向北,转石北路,沿29路公交路线。

挂断电话,他与小白通话,要求继续租用辆奔驰轿车。没等多久,小白来电话,说已到医院大门外。于显龙自己拔下针,一手按住棉签,小虎子帮他********,提起裤子,他急迫地走出医院。奔驰轿车载上他,先到一家银行,提取了一些现金,然后,直向石湾镇王李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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