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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遗忘的世界(1)

阿静睁开了眼睛。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掀开被子,双眼清澈明亮。

刚才睡得迷迷糊糊时,她想到了一个假设,一个极其恐怖的假设。她决定去验证它。

“慕镜,我有一个假设。”润丽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她的担忧。

“什么假设?”

“是关于愿姬的。结合之前掌握的所有线索,我考虑到了和愿姬有关的一个可能。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说出来,要会先去验证一下。现在就看你的了,你是不是真的有勇气接受那个答案?那很有可能会完全打破你至今相信的一切。”

润丽说得非常郑重其事。铁慕镜不禁困惑起来。

“如果你真的对愿姬抱有永恒不变的爱的话,就不会害怕我对愿姬抱有的任何疑问吧?”润丽知道,这是她获得幸福的唯一机会,也是拯救慕镜的最后机会。

“我只需要你的答复。如果你愿意,就和我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铁慕镜坚信自己对愿姬的感情,但是,当润丽这么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确实产生了动摇。

愿姬已经死了。他一直都不想承认这一点,而是用各种方式来欺骗自己,证明愿姬依旧存在着。化为厉鬼的愿姬,她的本体唯晶,这一切都说明愿姬依旧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如果没有这些虚渺的痕迹,他对愿姬的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自己真的那么虚伪吗?

“好的,只要那是真实的答案。”铁慕镜也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地说: “我就一定会接受的!”

“好,我先去一个地方,等验证有了结果,我会打电话给你。慕镜,我想让你面对真实的自己。”润丽决定进行一场豪赌。

“我相信,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你真正爱的人是谁!”

润丽离开后,铁慕镜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思考着她说的话。

自己对于愿姬的感情,真的是爱吗?他作为克隆人被制造出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在那个异度空间里快速成长,他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吗?愿姬对他而言,真的是如此不可替代吗?而他对润丽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铁慕镜回忆起去异空间救润丽时的感觉,为什么自己那么拼命呢?在终于把润丽救出来后,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欣喜?

这时,门铃响了。他连忙跑到门口,问道: “是谁啊?”

“是我啊,慕镜。”

是唯晶的声音!在铁慕镜的思绪如此混乱之时,偏偏是唯晶来了。

见到那张和愿姬毫无二致的脸,铁慕镜又产生了错觉。润丽的话犹在耳边,可他还是觉得,眼前的人就是愿姬。

走进房门后,唯晶笑道: “慕镜,我是第一次到你家来呢。”

“是啊。”铁慕镜关上门,凝视着唯晶的脸,那种错觉不断加深。

愿姬……唯晶……两个身影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他终于无法遏制住内心的渴望和思念,紧紧地抱住了唯晶。

“我……我想确认,我所需要的,就是你吗?对我来说,你就是我所需要的人吗?”铁慕镜情不自禁地说出语无伦次的话来。

唯晶的手环抱着铁慕镜,抚摸着他的后背,答道: “是啊,我就是你需要的人。我和愿姬并没有任何不同。你可以把我看做是她。”

是的……她就是愿姬。铁慕镜继续欺骗着自己。可是,愿姬……真的就是自己需要的人吗?

阿静走到她所想确认的东西面前。润丽就在她的身后。

“没想到……我们居然有相同的想法。”阿静正要去接触打开那个东西,润丽抓住她的手,说道: “等一下,阿静……有件事情,今天我想问你一下。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很久了……”

阿静放下手,说道: “是不是……慕镜对你提过的,我曾经想利用你,让你成为鬼魂体的事情?”

润丽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那么做的。”

“咦?”润丽一下愣住了。

“很惊讶吗?”阿静早就料到润丽会是这个反应,她觉得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我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别人来拯救自己的事情。从小母亲就教导我,要有作为人的尊严和骄傲。我的母亲非常善良,她认为,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有德行和尊严,纵然在生死关头,也不能放弃作为人的骄傲,绝不能沦落为野兽。”

阿静虽然很惧怕这个诅咒,但她更重视母亲留给她的珍贵遗产。身为贵族的母亲,珍视的是荣誉、勇气和自律。

“所以,我不会去杀害他人来解除诅咒。即使要死,我也想作为一个人而死去,这就是我的信念。”

阿静的话打动了润丽,她开始相信,阿静不会轻贱自己的生命。

阿静的心里也在想着:润暗啊,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爸爸,你也是一样……

阿静早就知道,父亲为了母亲和她犯下了诸多罪行。以她的聪慧,要推理出这一切并不困难。她在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了明华睿遭受枪击的新闻,润暗能推测出来的事情,阿静也同样推测出来了。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润暗。她不想把自己的生命建立在血腥的杀戮上。

自从放弃了杀死欧雪雁的念头,阿静就从没有后悔过。她也绝不会再动这样的念头了。

“对不起,唯晶。”

铁慕镜放开了怀中紧抱着的唯晶,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谁。

“你,并不是我需要的人。你不是愿姬,不,即使你就是愿姬,也一样。我对愿姬的爱,只是占有欲,是我狂热的单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愿姬的感受,我只是感觉自己失去了愿姬很痛苦,却没有考虑过作为厉鬼的愿姬的痛苦。我现在,只希望愿姬能够安息……”

“不,不对!”唯晶紧紧抓住慕镜的双臂,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我是多么爱你啊,慕镜,难道……你就给我这样的答复吗?我不能接受!”

“唯晶,你不该委屈自己去装成愿姬,她和你是不同的……”

“不!不!不!”唯晶发疯一般地拉扯着铁慕镜的手,她的脚下一滑,左手的袖子一下撕开了……

“你没事吧?唯……唯晶?”

唯晶的左臂露了出来。上面有一道……清晰的齿痕!

铁慕镜立刻想起愿姬的左手被黑暗中的怪物咬伤的那个晚上……

阿静打开了眼前的门——唯晶卧室里的衣柜的门。

阿静和润丽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一具干瘪的尸体蜷缩在衣柜角落里,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但是,在打开衣柜后,尸体腐烂的臭味才散发出来。

约翰说过,有一天,唯晶换衣服的时候叫他等在门外,而她打开衣柜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了愿姬的鬼魂。后来,约翰冲进屋里,看见一脸惊恐的唯晶倒在衣柜前……

但是,事实是:那一天,镜子里的愿姬跑了出来,杀死了唯晶,把她的尸体藏在衣柜里,然后,利用她那张和唯晶一模一样的脸,一直在所有人面前冒充她!

“唯……愿姬……”

铁慕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道清晰的齿痕,无疑证明了眼前的人的真实身份。这道伤痕,除了自己和愿姬以外没人知道,就连对路深槐,他都没有说过这件事。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很深的恐惧。铁慕镜没有忘记,他第一次看见愿姬的鬼魂时,她让地铁的整整一节车厢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今,那个恐怖的厉鬼就站在自己面前!

唯晶,不……愿姬慢慢站起身来,她一直低着头、驼着背,手在怪异地摆动着。

铁慕镜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向愿姬发过的誓言,也记得她说过,如果他违背了誓言,即使死了也不会放过自己。

“不……不……你别过来!”

他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可笑的自欺。此刻,在自己面前的、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就是一个丑陋狰狞的厉鬼!

与此同时,阿静蹲坐在真正的唯晶的尸体前,叹惜道: “润暗失去了预感被诅咒者的能力,你也失去了预感死亡日期的能力,不然,我们本来早就应该识破,我们面前的唯晶,其实一直是愿姬的鬼魂!”

润丽本来只是猜想有这种可能而已,但也感觉很异想天开,或者说只是她内心很希望事情是这样。但是,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一想到自己曾经和一个厉鬼如此接近,她不禁感到不寒而栗。这样的话,慕镜不是很危险吗?

润丽立刻冲了出去,她要马上去找慕镜!

“愿姬……你,你别过来!”

铁慕镜不禁汗毛直竖,一步一步地后退。自己被诅咒了,化为厉鬼的愿姬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愿姬继续一步步地逼近慕镜。

润丽的话是正确的。慕镜终于彻底明白了。

人鬼殊途。在愿姬死去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他只是在追寻着愿姬的影子而已。愿姬的鬼魂,不会是原来的她了。

“愿姬……求求你了……安息吧。”铁慕镜压抑着恐惧,对眼前不断逼近的厉鬼说道: “你已经死了。请你别再折磨我了。”

可是,没有用。她还在走过来。

“离开……你离开啊,愿姬!”

他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个花瓶,朝眼前的厉鬼扔了过去。花瓶在快要砸到她头顶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不动,悬浮在半空中。

接着,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时,铁慕镜才猛然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厉鬼啊!

因为强烈的怨恨,在午夜零点死去,是不死的恶灵啊!就连具有不死鬼眼的约翰创造出来的僵尸,也被厉鬼轻松地撕成了碎片!

在花瓶碎了之后,厉鬼的喉咙里开始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那叫声最初很低沉,但渐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像是一个喉咙烧伤的人发出的声音。

厉鬼慢慢抬起头来。

头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昔日那绝色的美貌,此刻隐没在一片阴白之中,一双血红的眼睛充满无尽的怨毒和憎恨。

她什么也没有做,可是,铁慕镜却已经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厉鬼的身影开始变黑,化为了影子一样的活动物体。

铁慕镜双脚发软,连动都无法动一下。

过去,他的身体里也寄宿着鬼魂,但他并没有因此恐惧过。因为他知道,鬼眼的力量保持着生灵和死灵之间的平衡。

但是,他在地铁里见到愿姬的鬼魂时,平衡就被打破了。

从那一天起,铁慕镜就开始不断接近鬼魂。他一直感到背后有一股寒意,像是有一个白色身影盯着他。

所以,他欺骗了润丽,说阿静会利用她成为鬼魂。实际上,他只是把润丽作为一个分担灵体平衡的工具罢了。因为……他和润丽同时接触了愿姬的鬼魂。

所以,只要润丽可以成功地拥有鬼眼,他体内的失衡就可以得到恢复了。虽然知道那么做很卑鄙,但是,他还是那么做了。他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进入异度空间去救润丽。

不过,他并没有想到,阿静后来用催眠药水,问出了铁慕镜那一天在海滩边对润丽说了些什么。

润丽拥有凶像瞳眼后,铁慕镜的内疚越来越深。他开始频繁和润丽接触,希望了解她的生活,确定她还过得好。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渐渐爱上了润丽。

这一切……真的是天意。他想忘记掉这一切,因为他摆脱不了心里愿姬的影子。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他对愿姬许下的诺言,没有收回的可能。就连作为克隆人出生,以不正常的速度长大的过去,也扭转不了。

人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铁慕镜的左脚,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他一动也不能动。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他却连叫声也无法发出。

左脚瞬间被折断了,无缘无故地折断了。

血还没有流出来,铁慕镜的右脚又抬了起来……

五分钟后,房间里流了一地血。铁慕镜的头、四肢和躯干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此时,铁慕镜还有知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断肢残臂。只有一个头,却还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思考。

眼前那个黑影抬起了手。一个东西在他眼前晃了起来。

那是……愿姬的怀表!

铁慕镜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此刻,怀表的指针迅速地以逆时针方向走动着。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如同快速倒带一样,原本断开的四肢又接回到自己的身体上,而黑影又变回了厉鬼,变回了还没有被拆穿、伪装为唯晶的愿姬。

等铁慕镜反应过来时,周围已经恢复了原样。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润丽刚刚离开。

这时,门铃响了。对于此刻的铁慕镜来说,这是最恐怖的声音!

他勉强支撑着身体来到门前,壮着胆子问: “谁呀?”

“是我啊,唯晶啊,快开门啊,慕镜!”

铁慕镜一下跌坐在地上,他的脸变得煞白,身体不停发抖。

“你……你先走吧……我,我今天有点儿累,想……想休息……”

时间倒流了。但慕镜保留着刚才的恐怖记忆。

可是,唯晶——不,应该说是愿姬——不肯离开: “快开门啊,慕镜,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你,求求你了,好不好?”

铁慕镜站起身,确认门锁好以后,又搬了一张桌子到门口,死死顶住,然后,他跑到窗口,考虑逃走的可能性。

这里是五楼,跳下去必死无疑。要是有着过去的裂灵鬼眼,一瞬间就可以到达底楼,可现在他根本做不到。

这是报应吗?是他在愿姬面前许下了做不到的誓言,并且欺骗了润丽的报应吗?

他没有机会再回应润丽的心意了。他瘫坐在地上,眼神无助地看着门口。

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开门……开门啊!慕镜,你房间里是不是还有别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

她开始不耐烦了。

铁慕镜只好大声辩解道: “不……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没有吗?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铁慕镜又看房间内还有什么重物可以顶住门,就在这时,一个恐怖的声音传来。

“你忘记对我的誓言了吗?铁慕镜,你给我开门!快开门!”

不……不要!

“我是愿姬啊……你爱的愿姬!我说过,要是你背叛我,即使我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给我……开门!”

这简直是地狱的魔音!

“不……不对!你不是愿姬!”铁慕镜推着冰箱顶住门,喊道: “愿姬……她是那么善良,她不会伤害我的!如果你真的是愿姬,你不会对我那么残忍的!”

门外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铁慕镜紧张起来,这寂静反而更加可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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