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惊险刺激之后,樊志锐终于赶到了医院,却被告知樊悠悠已处于脑死亡状态。来不及凄凄惨惨戚戚,樊志锐被李叔领到樊仁的主治医生办公室。
“胸椎三四节粉碎性断裂,腰椎两节压缩性骨折,另外,左边三根,右边四根肋骨粉碎性骨折。”主治医生表情严肃的陈述着樊仁的病情。“核磁共振的结果显示,脊髓已经受伤,患者高位截瘫的可能性极大,这点,我希望你们能有思想准备。”
“手术也无法修复吗?”华莲坐在医生的正对面哀伤地问。她一只手挽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八十岁的婆母樊老太,另一只手拿着手绢不停的给樊老太擦眼泪,顺便也擦自己的。
“手术只是加了一个支撑代替受伤的胸椎,缓解脊髓目前受压迫的状况。至于脊髓能够恢复多少功能,只能手术后再观察,这是任何手术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主治医生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把手术同意书从桌面上推到华莲的面前。
樊志锐此时才惊异地发现:一夜之间,小妈华莲的头发居然白了几乎一半!要知道,华莲五十还不到!而且素爱保养,她自己光SPA馆就开了好几间!
华莲把搀扶在樊老太手弯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拿起桌面上的手术同意书仔细的看起来。越看华莲的心越冷,那些生疏的专业术语统统指向她最不愿接受的结果。华莲的手开始发抖,亲生女儿脑死亡本就把她的精神支柱震得东倒西歪的了。若不是老公樊仁被宣告无生命危险,否则,她早就昏厥过去了。手术同意书上的陈述,让华莲感到:老公,终究要面临死亡的啊!
“这样吧,方便的话,你们换个家属来签字吧。我想,这两位女士都需要去休息休息。”主治医生实在受不住华莲几近崩溃的颤抖,眼光开始在樊家其他人的脸上探索。
在场的老大樊志达不停的在用手擤鼻涕,低头小声的抽泣着;老二樊露露刚刚才冲进办公室,还没完全搞懂状况,一脸的茫然。
“我来吧!”樊志锐简单的说着,把手术同意书拿了过去,接过主治医生递过来的笔,准备签字。不论结果怎样,及时手术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樊志锐的想法。
“等一下!”
说话的是樊露露,由于赶得急,她的呼吸都还没平复。
“小妈不签也轮不到你!”樊露露原本干瘦的脸,此刻像是双氧水泡过的鸡爪,又白又肿。看来,这两天,她也没休息好。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担心父亲樊仁活不了还是死不了。她的手压在手术同意书上,白了一眼樊志锐后,她的眼光降落在抽泣的樊志达身上。“哥,别只顾着哭,你来签字。”樊露露压着怒火命令只会畏畏缩缩干哭的樊志达。
樊志锐不置可否的耸了下肩,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把笔放在手术同意书上,然后退回到小妈华莲的身旁,不再出声。他一向不喜欢跟樊家的任何人斤斤计较,他认为被人鄙视本就是给自己插了一刀,若再计较,等于给这一刀加了把劲,只会让自己更痛!他很遗憾自己刚才的冲动,一心只想早点让父亲手术,而忘了樊家的潜规则——凡事论资排辈!樊露露的意思清楚无误:可以在手术书上签字,等于意味要接替樊仁管理樊氏的家族企业——天健集团。按大小,樊志锐是老三,当然不该轮到他;论血脉,樊志锐是樊仁在外面的私生子,而且亲妈还是个欢场女子,自然更不该是他。
樊志达从兜里掏出手帕,展开,用手帕的一个角擦了擦眼睛,再把手帕对折,揩了一下鼻涕,又对折,再揩了一下鼻涕。等他把手帕折成可以握在手心的正方形时,樊露露忍不住大吼道:“磨磨叽叽的,能成什么大事!”说完,樊露露操起笔准备自己签字。
樊志达突然身手敏捷的扑了过去,和樊露露争夺签字笔。“我又没说我不签!”樊志达当然是想签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华莲更有资格签这个字:他可是樊家的长子嫡孙,而华莲不过是樊家的一个小妾!樊志锐起先拿起笔要签字的时候,樊志达表面上视而不见,心底却焦急不已。如果樊露露没有出来干涉,他自己就要蹦出来阻止了。还好,凡事喜欢抢先的樊露露,连恶人也抢着当了。樊志达之所以慢慢腾腾折手绢,其实是在盘算,万一樊仁的手术出了状况,自己要如何开脱这个签字的责任。只是,他的思维是老爷车,而樊露露的脾气则是火箭炮。
“停!”华莲这个字,吐得并不大声,可是却相当有威慑力。樊志达和樊露露一起停止了动作,怔怔地看着华莲。此刻的华莲,显然已经找回了刚才不翼而飞的魂魄,淡定了许多。“这个字,只要我还活着,就得我来签,谁也代替不了!”话外的意思,即便不是樊家人的主治医生也听明白了。
樊露露一把抢过樊志达握在手里的签字笔,连同手术同意书一起放在华莲的面前。与心思缜密的野弟弟樊志锐和小家子气的亲哥哥相比,樊露露更愿意华莲来当这个家。原因之一,华莲是爸爸的合法妻子,这点是无可非议的;原因之二,华莲的商业头脑比之爸爸更胜一筹,樊露露甘拜下风;原因之三,华莲的娘家势力在本市虽不能说是独霸一方的,但也算得上是呼风唤雨的,樊露露不得不有所忌惮。
华莲接过手术单,三下五除二挥舞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起身,一只手继续搀扶好樊老太,另一只手握住医生的手,说:“那就这样吧,我们家老樊的手术,就拜托给大夫您了。”
主治医生赶紧说:“放心吧,我们会尽力而为的!”他其实更想说的是:我拜托你们才是,别在我办公室闹腾了!
走出医生办公室,樊露露自觉地搀扶着樊老太的另一边。因为樊志达是从来不和樊老太亲热的,而樊志锐则是要积极杜绝他和樊老太走得太近的。这个家,虽然华莲是当家人,但华莲一向敬重樊老太。所以,樊露露虽然和樊志达一样,从小就痛恨奶奶对自己的严厉,但这种时候她还是选择和樊老太亲昵,以争取华莲对自己的好印象。反正老爸樊仁死不死都是要让位的了,如果华莲掌管“天健集团”,加上华莲的亲女儿成了植物人,她搞不好会培养自己当接班人。毕竟在剩下的三个樊家子女中,自己的硕士学历是最高的。这是樊露露的“小九九”。
樊志达在前面开路,樊志锐在后面垫底,一家人面色凝重地走向樊仁的病房。
“搞什么,没长眼睛啊?”在拐角处,领头的樊志达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人撞得连退两步,幸好他手快扶住了墙,否则直接倒在后面的樊老太身上了。站定后,樊志达看清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忍不住又骂道:“眼神不好,耳朵也聋了吗?又不是一个人,这么多个人的脚步声怎么也该听了呀,还乱撞上来,想玩碰瓷啊?”男人简陋的衣着给了樊志达呵斥的力量。
“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走吧!”华莲声音低缓的说。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面红耳赤却一言不发的男人:典型的上海棚户区居民的装扮,难怪樊志达一改往常遇事溜边的德性。
“算你好运,我今天心情不好,不跟你计较!还不闪开,挡着干嘛?”樊志达很是趾高气扬,不耐烦地推开面前的男人。
男人毫无防备地被推到走廊的玻璃窗边,愕然地看着樊志达。
“住手!”一个愤怒的女中音从樊志锐身后传来。樊志锐刚一转身,一个女孩的身影就快速地掠过自己,气势汹汹地站在了樊志达的面前。
“你还是不是人,聋哑人你也欺负?”女中音瞬间变成了女高音。只见她一转身,把刚才撞到樊志达的男人拉在自己身边,然后再次横眉冷对樊志达,命令道:“道歉!马上!”
樊志达此刻的眼神和见鬼差不多。他不仅被女孩的气势镇住,更被女孩的面容吓到:女孩的左边脸上,一大块红色的胎记完全覆盖了左眼,上到眉骨,下到颧骨,左到鼻梁,右到太阳穴,占据了几乎四分之一的脸;右边同样有块红色的胎记,虽然比左边的小些,但是从唇边到腮帮,也占了不少的面积。
“你刚才骂我爸的时候,不是很嚣张的吗?怎么这会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我告诉你,不道歉,休想走人!”女孩霸气十足,与她身旁畏缩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除了都很简陋的衣着外,实在很难相信他们是一对父女。
男人冲女孩着急地打着手势,完了还拽着女孩的胳膊想走。女孩很镇定,对男人比划了什么,男人就不再坚持,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了。“快点道歉!”女孩回头继续纠缠樊志达。
“喔,你们撞了人还理直气壮啰?谁规定聋哑人有这个特权的?”樊志达大声叫嚣着。
“他撞人不是故意的,可你推他却是存心的!谁又给了你权力可以欺负老实人的?别狡辩,马上给我道歉!”女孩毫不惧怕樊志达的嚣张。因为,她实在太知道:樊志达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我就不道歉!难不成,我还会怕了你这个丑八怪!”樊志达哼哼唧唧的试图推开女孩。没想到,女孩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迅雷不及掩耳地把他的手反压在他的背上,吼道:“我就算是丑九怪,你也要道完歉才可以走!”樊志达痛得大呼小叫,可无论他怎么使劲,都摆脱不了女孩的控制。
“喂,你太过份了吧!你别得理不饶人的好不好!”樊露露挺身而出,谁叫樊志达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女孩没理会樊露露,只是更用力的压了一下樊志达被捉住的手。樊志达立马“哇哇”惨叫两声。
“姑娘,手下留情!”樊志锐也加入了劝架的队伍,他担心的可不是樊志达的安危,而是担心女孩将来被樊志达这个小人报复。如果不是女孩脸上的胎记,樊志锐几乎以为她就是樊悠悠。因为,女孩反擒樊志达的动作,几乎就是樊悠悠的翻版。这招,也是樊志锐教樊悠悠的第一招,也因为这招,樊悠悠喜欢上了跆拳道,甚至还练到了黑带!
“好了好了,我老太婆替他给你们赔不是!姑娘,你就放了他吧!”颤颤巍巍的声音发自樊老太的口中。此刻,樊老太本就伤痛欲绝的表情里增添了莫名的不安,甚至是慌乱。
嗯?樊老太会对一个穷酸模样的小丫头说道歉?樊志锐的心中闪过几丝惊奇,他的记忆中,樊老太只对一个人说过对不起——小妈华莲。樊老太平日里一向是清高孤傲的,今天是怎么了?难道,遭遇不幸这么快就让樊老太转性了?让樊志锐惊奇的不止樊老太一个人,小妈华莲自从胎记女孩出现后,就一直表情异常。樊家大小事情,尤其是对外事务,华莲都是干脆果断下决定的人。樊志达被人在大庭广众反扭着个手,华莲却只顾盯着胎记女孩发呆,完全没有挺身而出的意思。莫非,她也觉得这个女孩的动作像悠悠?
樊志锐惊奇的瞬间,胎记女孩很给樊老太面子,已经放了樊志达。
“道歉吧!”说话的是华莲,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她的眼睛却一直停留在胎记女孩的脸上。
“对不起!”樊志达悻悻的冲女孩的父亲简单的躬了下腰,不停地揉着被扭痛的手臂,满脸的不情愿。
“好啦,我们走了!”胎记女孩对华莲和樊志锐点点头,然后再对父亲打手语——我们走吧。很快,女孩搀扶着父亲从樊家人面前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