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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结合的渴望

每一颗心灵都渴望有一个配偶,同性自身总是不完善的;无论男性或女性都不能独享人的全部机能活动时的快乐,无论男性还是女性也都不能独自创造出另一个新的生命。在每一个人的内心最深处,渴望同另一颗灵魂的结合并在这种结合中实现自身的意愿,超过了心灵深处对任何其他东西的渴望。

伴随着青春期的梦和身体的变化,少男少女们就产生了那种既陌生而有力的人类本能的冲动。两性之间已经突出的差异蕴涵着神秘而诱人的魅力。这种差异的结合把两性紧紧联系在一起。只有自己的配偶才能充分理解自己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全部崇高,并对自己即使在垂暮之年仍保持着它迷人魅力的天真好奇报以温柔的笑语。

恋人亲吻和抚摸的滋味就像葡萄酒一样刺激着周身的血液。两个人一起读诗;一起陶醉在合他他们心弦的音乐之中;相互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看到了整个生活的美好。在这最美妙的陶醉之中,他们自然会设想,正如他们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同样他们也只是处于心灵结合历程的起点。   越是敏感、浪漫蒂克和理想主义,就越是渴望一颗类似于自己的灵魂,并将自己的全部生命与之紧密结合。

在柏拉图的《会饮》里,阿里斯托芬向他的朋友们讲述了一个关于人的爱欲如何而来的故事:

起初人有三种性别,男、女以及男女两性的混合体。每一种人都长成圆圆的球形,有双倍于现在的人的身体器官:两张长在一个脑袋上的脸,四只手,四只脚,和成对的生殖器。这幅情景很是怪异,阿里斯托芬马上说明,八只手脚是很有用的,它可以让人行动的速度飞快。但他没有说明,那一对生殖器对起初的人有什么用。就后面的讲述来看,人被切成两半之后,就积极地寻求自己的另一半以重返先前的自然状态,并通过生殖器的交合繁殖后代。

在这里,性活动在人的欲望活动中是占次要地位的;对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并与他合为一体。生殖器的作用是在后来才显现出来的。人刚被切成两半时,生殖器在身体的后面,人的繁殖“不是靠交媾,而是像蝉一样将卵下到土里。”人在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后就相互交缠,饭也不吃事也不作,人就渐渐死光了。诸神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就将人的生殖器移到前面,使人一方面可以享受到交合的快乐,另一方面也能繁殖后代,以免种族灭绝。

可以看出,起初的人在身体和性欲上是自足的,他们不用像后来那样去寻求自己的另一半,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个整体。此时人处在自己的自然之中,与宇宙神——太阳、大地和月亮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男人原本是太阳的后裔,女人原本是大地的后裔,既男又女的人则是月亮的后裔,因为月亮自己兼有两者。”

从起源上说,人的地位并不比奥林匹亚诸神卑贱,从而人不是必然地应该受诸神驱使。而且起初的人与奥林匹亚诸神长得是不一样的,反而是被切成两半之后的不完整的人与诸神长得很相似。“人类总是在模仿神。第一次圆球状,他们模仿宇宙神;第二次,他们模仿奥林匹亚诸神。”

这些圆球状的人被认为是不安分的,尤其是既男又女的人,“这种人的体力和精力都非常强壮,因此常有非分之想,竟要与神们比高低。”(奥林匹亚诸神有绝对的强力制服人,他们之所以不彻底灭绝人类,只是不想失去从人那里来的崇拜与献祭。这里显出奥林匹亚诸神的一个特点,他们虽以各种方式影响人类生 活,但他们本身不是自足的。他们与被切成两半的人一样,有着强烈的欲望,时不时弄出点风流韵事来;并且需要来自人的承认。这些神掌管人类生活,为城邦立下礼法;但神自己的生活都糊里糊涂一头雾水,依仗他们的希腊城邦生活又能怎样呢?

在柏拉图另一篇讨论虔敬的对话《游叙弗伦》里,苏格拉底指出作为希腊城邦生活之基础的奥林匹亚诸神信仰的一个致命缺陷:如果虔敬是依顺神所为(或作神所作之事,或作神所喜爱之事),那么当神之间出现冲突时,人还如何做到虔敬?

比奥林匹亚诸神更古老的宇宙神——太阳、大地和月亮,在希腊神话中基本处于不在场状态,他们的作用似乎只在于给世界一个存在的理由。在众神之后还有一个更神秘、更不可捉摸的力量——命运,连宙斯也要受他支配。命运是什么,是如何出现、如何存在的?我们不得而知,希腊神话没有提供答案。

诸神将人切成两半之后,可以继续享受来自人的崇拜和献祭,而人则彻底丧失了向神挑战的勇气和可能。人终其一生不断寻求自己的另一半,渴望着回到起初的自然状态——圆球状的身体和双倍的身体器官。当找到了,就将身体交缠在一起,什么事也不作,直到死亡。于是诸神将人的生殖器移到人的前面,使人既可以享受身体的快乐,又能繁衍后代,还能腾出时间做别的事情。

爱欲出现在人的自然被毁坏之后(人被切成两半),“渴望和追求那完整,就是所谓爱欲。”爱欲并不是原处存在的,而是不完整的人的一种欲望,但这种欲望需要由神使人以达成,以神的“无为”(不阻止人追求自己的另一半)来达到人的“有为”(获得爱欲)。爱欲是神对人的赐予,人如果还不老实,就会被再切一半,成为单手单脚的人。人的这种处境显得很懦弱,原来爱欲竟然是人丧失勇气的后果。人要想快快乐乐地活着,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就得好好听神的话,过虔敬的生活——这里给了虔敬一个新的理由,完全功利性的。

柏拉图滑稽的故事中确实包含着人类爱情的基本真理,那就是:人类寻求爱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摆脱不满足感。浪漫诗人塞姆?泰勒?柯尔律治将这种情感描绘成“用自然界最完美的方式,将整个生命为了达到圆满而与另外的某个生命结合的渴望”,爱的经历往往被注入了类似怀旧的渴望,就仿佛我们有一种感应,早在某个前世中就经历过一场完整的爱一样。

有人讲19世纪人们追求的是无性的爱,20世纪人们追求的是无爱的性,这显然是片面的理解。性与爱应该是互不分离的,就像云和天空不能分离一样,当然它们也不是相同的一回事,失去一方另一方也无法存在,它们是婚姻的不同组成成分。夫妻们常常争论谁需要爱、谁需要性。谁为了爱而付出性、谁为了性而付出爱。这完全是人为的划分,爱与性是整个人生所必不可少的两个组成部分:爱情是两个人的牢固结合的感受和行为;性是结合行为之一,是爱情的肉体表现部分,当我们把这种表现与性器官的表现划等号时就会出现问题,因为性爱决不仅仅是性器官的结合(即性交)。

牢固的爱情应是成熟的、彼此依赖的;应是有意识的;彼此共同需求的;其性需求也是平衡的;双方在婚内的所有领域能保持亲昵关系;性活动是共同的追求,很难说是谁发动的,能达到彼此默契、水乳交融;不必信誓旦旦,彼此能知心理解。不成熟的爱情或只是单方面的依恋时,性爱关系是不成熟的,依赖性的;往往是一厢情愿或只是一方发起;性需求也是一方更多些;亲呢仅限于性领域。

后者的典型例子是:“我支持她的事业,她基本上也关心我;我知道如何取悦她,在每件事上关心她,满足她的需要;我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性,她从未失望过;没有我她简直活不下去;她的需要就是我的愿望;她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可以看出,这样的爱情和性并不是理想的、完美的。真正成熟的爱情应达到在彼此承诺、亲昵和情欲之间多方位的结合和平衡,缺一不可。承诺是人的一种意志、智力和有意识的行为;亲见是两个人彼此渴望结合在一起的感受;性欲是强烈感受和肉体渴望的结合,导致向往成为对方一部分或与对方肉体结合的强烈欲望,真正的成熟爱情是更多的恩维、感受、信念和行为,它使人积极向上、关系持久,学习和工作动力增强、精神焕发。

不成熟的爱则使人患得患失、人心涣散、焦虑、烦躁、关系不持久、对象不专一。爱情是有意识培养的,而不是随意、自发的情绪反射,过去人们常说坠入爱河,好像一个人可以自然而然地掉入爱情的“陷阱”而不能自拔,于是人们便消极等待它的降临,好像过去已预先播撒了种子,到时自然会发芽、生长和结果。爱情是有意识的行为,要努力,要人为决定,它也是男女双方各自的体系相互渗透、融合,重新组合为一的动态的、有意识的过程。

爱情是人的自然状态,并无规律可循,它不是唯一的或永恒的,它可以说是最终要破灭的(因伴侣的疾病、去世或分离),爱情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有限的。

主题链接:

浪漫蒂克:线装书《说文解字》中没有浪漫一词,看来这个词汇也是个舶来品。浪漫一词用中国话难以解释,便继续沿用了Romantic的近似音,标以中文,便成了萝蔓蒂克,也称浪漫蒂克。

相关阅读:《游叙弗伦》

名家简介:

塞姆 泰勒 柯尔律(1772-1834年),英国诗人、评论家,著名著作有《古舟子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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