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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三月

鄯州,三月柳风。

残冬遗存谁家房檐青瓦上的薄冰也被这晨风抹了去,唯有杨府别院尚存一抹凄清,半丝生涩。

轻风过处,池中荡起阵阵涟漪,与倒映水中的那一影红妆翠鬓不住的纠缠搅扰。

这池边孑立之人,不是那倾国倾城的李玉却又是谁。李玉本自沉吟,但听身后李炽那永远没有丝毫情致的声音道:“姑娘整日在这城里无所事事,也不随在下回京复命,却不知究竟要作何计较。”

那李玉只立于池边,玉指轻捻红妆内袖,对身后那李炽道:“我知你有皇命在身,但也不用成天像影子一样死缠着我不放。本姑娘既打不过你,也没有你们当差的驰跑本事,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那李炽只恭敬道:“姑娘言重了,在下不敢!”

“不敢?”那李玉死瞪了这李炽一言,继续道:“让你查林家底细,你怕是只顾着偷看林家妹子,却哪有半点斩获。如今他一家去了蜀中,免不得要本姑娘亲自去一趟巴蜀,只盼早些查清林家底细,好为我那皇帝堂哥分忧。但不知你可是愿意随我入蜀?”

“入蜀?”那李炽略有几丝惊讶,继续道:“这一去能不能查到林家底细尚在其次,只路上便要花去半个多月时间,我们却又何时回京复命?”

“回京?”那李玉只对李炽冷哼一声,道:“本姑娘何曾跟你说过我要与你回京?”

这李炽听得这小祖宗之语,只愕然道:“我看姑娘还是不要入蜀为好,不然皇上怪罪下来,在下实在有些担待不起。”

李玉对这李炽之语充耳不闻,却是坏笑道:“我那皇帝堂哥与你说不可强拿我,而你办事不力,迟早得倒上大霉。又因你心中惧怕,便于前番求本姑娘为你出些主意,不巧今日恰逢三月暖风,我心情舒坦,便将那法子告知与你,你可是愿意听听?”

这李炽暗道,我何曾让你帮我出过主意,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戏弄在下罢了。但此念一闪而过,却仍冷冷道:“在下愿闻其详。”

那李玉只绕着这李炽走了一圈,又盯着李炽一阵坏笑,却是尽显倾城倾国之姿。这李炽暗道,要说这金城公主虽未倾去大唐城池,但那黄河九曲之地被吐蕃所得,也因这和番之事而起,多少于这公主有些干系。

但听那李玉接着道:“那法子说来却也是无趣,只因大唐公主李玉,也就是本姑娘欲待替朝廷分忧,为皇帝堂哥揪出北方混入大唐的奸细,不惜亲历而为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不怕蜀道艰难险阻,只身入蜀办案。而千牛卫左中郎将李炽将军深明大义,不辞远劳,随公主入蜀公干,立下不世奇功。他日我在皇帝堂哥旁一番巧舌,免不得要将你这四品小吏连升三级,即使做不成天下兵马大元帅和那统兵大都督,想来那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还不是手到擒来,就是再往坏处想想,弄个节度使当当,想来也非难事。好过你那老爹李元芳一辈子才混了个从四品的将作少匠,你再怎么也要比你那老爹混得强,才好光耀门楣。”

这李玉一番言语只把那本就面色铁青的李炽气得青中泛亮,但竟沉得住气,只沉声道:“姑娘不可把这大唐官阶品衔视若儿戏。”

那李玉哪管这李炽之语,继续道:“其实本姑娘也并非全是出于公心,也有为将军谋些私情之意。”

“为在下谋些私情?”那李炽只疑惑道。

这李玉微微一笑,道:“如若此番不去那蜀中,但不知将军要得何年哪月才能见到林家那娇滴滴的九姑娘,只怕时日一久,想那人想出些病来,那岂不是暴殄了大唐的一代俊才李炽大人。”

这李炽被人说中心事,心下大是惭愧。只硬着头皮道:“姑娘言重了,在下绝无此意。”

李玉却笑道:“本姑娘慧眼识珠,自然不用你再行狡辩。今日三月初三,正是惬意暖风之时,此时上路,倒可顺带饱览一路春景。只是那马车及路上一应之物,还劳烦将军费心。但却不可让那杨矩知道,不然这顽固之徒说不定把本姑娘关进杨家大牢,再押解回京,我岂不是大大的可怜。将军到时只须留书一封便是,想来他杨矩声名狼藉,自身尚且难保,哪有心思来追赶本姑娘。”

李炽暗自着恼这主子只把自己堂堂正四品的千牛卫当马夫使唤,但想这李玉心性如此聪慧过人,自己再多言语,只会落得自讨苦吃,便只按这李玉吩咐准备不提。

李玉见那李炽自去,却是悠悠叹息一声,沉吟了半晌,才在那池边轻启玉齿吟道:“柳絮池台淡淡风,碧波花岫小桥通。芳草绿杨人去住,攀条弄蕊得从容。”这李玉吟了这诗,只悠悠暗道,这人说去便去,却又哪管你煞费苦心的一番心思。想来他随林家二十余人,一路倒也热闹非凡,哪如我李媛这般要与这木头疙瘩风餐露宿千里迢迢去那蜀中。这李玉念及此处,心里不禁涌起一丝愁苦之意,但转念又觉如此也好有个去处,却是好过在这烦闷的杨府消磨日子。

且说这日林客一家过了九州山脚的狭长谷地后,已是到了那金城关渡。一家从未见过大江大河,此时立于黄河北岸极目眺望,却又怎不被这大河的磅礴气势折服。而李饮但见这千年前的黄河之水滚滚东流,只暗自感叹这悠悠黄河之水还不知会荡去了多少浊史旧事,而自己在这大唐一朝,终也将被这滚滚黄河尽数淘尽,念及此,只唏嘘不已。

待一家车马尽数上了数辆渡船,李饮但听所乘渡船上带头摇船的老船夫舞浆高歌道:“百花原头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已时。穷秋旷野行人绝,马首东来知是谁……”

众人听得这唱词,竟是意境不凡。这李饮却是暗道,此诗乃是抒写黄河的名诗,一说是那东川的李颀所做,名曰百花原;二说乃是出于王昌龄之手,名曰出塞行。李饮念及此处,有心释此谜团,却是问道:“老人家所吟唱之诗,尽数道出了这数千载黄河亘古不绝,而南来北去徙更之人命运无常之慨叹,但不知此诗乃是何人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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