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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章四 血债(上)

楼兰,地处东华之西北,冬冷而夏热,昼暖而夜寒。民以放牧为生,终年逐水草而居,善骑射,故骑兵甲于天下。然楼兰不宜民居,时人且好战,或遭沙尘侵袭,遂举兵南下,窥伺中原之沃土。楼兰之民性情暴戾,每下一城,喜以屠戮为乐,与中原之民仇深似海,至唐立国数百载,仇恨方消弭耳。

——《竹书纪年·楼兰纪一》

东华大陆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无论是楼兰还是西夏北方边塞都是如此。飞飞扬扬的大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只有那刺骨的寒风,整个冬天都会陪伴着当地的人们。

今天的玉门关显得特别的冷清,厚厚的积雪铺在城中宽大的街道上,即使是白天,大雪依然在不断的堆积。城中的百姓们显然是对这在外人看来十分壮阔的雪景习以为常了,并没有那种略带文艺腔调的诗人跑出来欣赏。

在这座空旷的城里,雪花似乎也感到了寂寞。

只有城楼上的站着十几个当值的士兵,洁白的雪花落在了他们厚实的军衣上面,偶尔会有士兵活动一下麻木了的双脚,抖落了一地的雪花。

玉门关上这十几个当值的士兵并没有抱怨将军的苛刻,在他们看来,服从命令就是天职。虽然他们并不认为楼兰人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攻城,除非是楼兰的领军将领突然发疯了。

时间似乎变得极为漫长,雪越下越大。门关上这十几个当值的士兵,似是被寒风吹的是在受不了,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开始交头接耳的小声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远方的一小队人马,正飞快的朝着玉门关前进。

直到这队人马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他们才被马蹄声惊醒过来。

这十几个士兵齐刷刷的站了起来,目光迅速的落在城外的这队骑兵身上。知道看清楚了对方的军衣,眼神中的紧惕才逐渐褪去。

“来者何人,”城上一个士兵朗声说道。

“我乃李牧将军帐下亲卫营统领,尔等速速打开城门,”城楼之下,一个似乎是这队骑兵首领的人回应道。

说话的这人正是张平,他原本奉命前去侦查敌情,怎料在阿尔金上脚下遇到了身后这队从定襄逃出来的士兵,其中一个被这群守军保护着的校尉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虽然他急切的想了解定襄前线的军情,但这群守军却是一问三不知,只是含糊的说了敌人正在攻城,却不知道具体情况。

张平下意识的就把这群守军当成逃兵。心里接着就犯嘀咕了,不是常听李牧将军说普文将军手下的士兵异常悍勇,怎么会出来这么几个败类呢?

不过对方并非自己手下,而且据他们称那个面色苍白,此刻正处于昏迷中的少年是昭武校尉,张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的神色。

昭武校尉乃是正六品的武官,论级别虽然比自己这个从五品的游骑将军要低上一级,可昭武校尉这个官职在西夏却有着不一样的地位。无论是让楼兰闻风丧胆的冠军大将军霍仁杰,还是镇守东方,让东周数十年不敢西进的怀化大将军李光旭,乃至西夏如今的军神骠骑大将军李三元,都曾受封过昭武校尉这一军职,而西夏其他悍勇的将军如李牧、普文等都未有过如此殊荣,更别提张平自己了。

于是张平在这群定襄守军首领孙云飞提出救治这个昭武校尉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同意了。张平心想,昭武校尉这一军职不轻易授人,受封者后来无一不成为了文武双全的大将,虽然他把这队守军当成了逃兵,但也不便处置,还是带回去让李牧将军定夺吧。

此时正在昏迷中的唐子衿,并不知道自己从阎王殿的门口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若是张平狠下心来,即使不立刻把他们这队“逃兵”诛杀,只需找个理由推脱不治,那么唐子衿就将带着昭武校尉这个响亮的名头英年早逝了,东华大陆的历史也将改写,统一的进程至少要延后一百年甚至更久。

后世的史学家们是这样评论的:我们不得不敬畏历史的必然,即使那是没有张平的出现,也会出现另外的人,救东华的王者于生死边缘的。

随着城门口传出的关门声,张平带着斥候部队以及这群定襄的“逃兵”终于进入了玉门关。

见到李牧之后,张平把唐子衿以及这队定襄守军的情况做了一个汇报,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李牧听完张平的报告后,脸上流露除了深切的哀伤,良久之后他漠然的说道:“情况我知道了,你传令下去,全军全力备战,准备迎接楼兰人的进攻。”

张平并没有立即领命下去,而是面带犹豫的站在军帐中,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牧立即明白了他心思,淡淡的开口:“放心,那昭武校尉唐子衿绝对不可能是逃兵。”

听到主将如此说,张平的心终于放了下去,若是西夏昭武校尉都当了逃兵,那对士气的打击也忒大。但他还是提出自己的疑问:“将军如何这般肯定。”

“你是去年才到我玉门关军中的,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唐子衿此人,虽然年少,但智勇双全,不仅听力异常灵敏,能于数十里之外窥探敌军的马蹄之声,而且武功深的普文真传,你别看他身体瘦弱,面色苍白,但真正都起来,你在他枪下撑不过十个回合。”李牧如是说,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赞赏。

“将军还是没有为属下解惑,这昭武校尉唐子衿虽然文武双全,但这和他当逃兵全无关系,人人皆是好生恶死,面临必死之局,他弃城逃生也无可厚非,只是我西夏以武立国,治军严厉,若这唐子衿真是逃兵,希望将军秉公处理。”张平对于李牧的说法并不信服。他是一个传统的西夏军人,弃城而逃这种事情他干不出来,对于弃城而逃的人,他也认为只有死亡方能洗刷耻辱,今日说出这句话也是全是看在昭武校尉这个军职的面子上了。

李牧满意的笑了笑,眉间的阴霾之色少了许多,和颜悦色的接着说道:“张将军不要着急,本将的话还没说完。虽说唐子衿文武双全,但我西夏军容强盛,勇武之人比比皆是,当今却仅有三人获得了昭武校尉的封号,唐子衿能成第四人,除了我刚才说的,还有一点极为重要,他很小的时候被楼兰人灭了满门,与楼兰仇深似海,前些年楼兰不断骚扰定襄,杀敌最多,下手最狠就是他了,而且此人及其重恩,不说当年普文对他有救命之恩,就说普文这些年一直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无论文韬武略尽皆倾囊相授,两人关系亦师亦父,他也不可能弃普文而去。”

听完李牧的话,张平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对于这个从前素未谋面,第一次见面却已陷入昏迷的唐子衿,又是敬佩,又是同情。同情的是唐子衿坎坷的遭遇,佩服的是自己在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只是军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小卒,杀人的时候,手里的钢刀都在不停的颤抖。看来昭武校尉真的是实至名归,自己并没有救错人。

营帐外凌乱的脚步声他乱了张平的思绪,他对着李牧颔首行礼,准备出门传达军令。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已经闯入了营帐,面色苍白的说道:“禀报将军,定襄陷落,楼兰大军先头部队已抵达关外,据我军不到五十里。”

李牧面上并没露出惊讶的表情,楼兰以骑兵见长,距离定襄信使到来,如今已经过了五日的时间,如果楼兰大军还未到达,他反而会生出疑问。

“张将军,马上传我将令,命所有部队务必在两个时辰内集结完毕。”说完便大步走出营帐,朝着城楼走去。

此时的李牧并不知道,在定襄城外一百多公里处的一个小山丘之上,普文正带着最后二百多名守军,与数万楼兰军队殊死搏斗,而不远处,则是速度缓慢的定襄百姓,举目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

身边的士兵一个个的倒下,楼兰军队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出动弓箭手对付他们这支残军了。

在战斗最开始的时候,楼兰人用中重甲骑兵直接冲垮了楼兰守军的防线,在守军死伤大半之后,楼兰军队开始用步兵对他们进行围歼,不急不缓,仿佛是一只猫正在玩弄自己的猎物。

可定襄守军悍勇无比,楼兰步兵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却依旧无法把这支残军歼灭,于是便打消了活捉普文的念头,终于动用了蓄势已久弓箭手。

终于,这支残军一个个的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还能勉强站立,虽然站的勉强,但他的腰杆却挺得很直,手中的长矛直挺挺的指向天空,眼中完全没有半分临死前的恐惧。

西夏明威将军,唐子衿生命中的参天大树,就以这么一个决然的姿势,慷慨赴死。

至此,西夏定襄军全军覆没。

没有了阻碍的楼兰军队,朝着不远处的定襄百姓出去,仿佛一群狼冲入了羊群之中。霎时,这片空旷的小山丘附近传出了惊天的惨嚎,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无数定襄百姓尸骨成就了楼兰血腥的入侵之路。

楼兰对定襄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即使在后来唐子衿北伐楼兰时,扑朔迷离的身世被揭晓后,证明他与楼兰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他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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