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养育了中华民族的祖先,是我们的根。中华儿女一定要正本清源,敬重黄河,敬仰黄河,敬畏黄河。”
小金生看着爷爷越说越激动的脸色,使劲儿地点了点头。爷爷在这黄河边给他上的这一堂课,使他印象深刻,他对黄河厚重的历史文化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挪到了柳园口大堤西面的树梢上,夕阳斜照,薄雾似纱,晚霞放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把黄河两岸映照成了一片金黄色,大堤上的树丛也披上了一层迷人的霞光。看着眼前这金色的河流,蓝色的天空,绿色的大堤,看着这风光旖旎的美景,小金生不由得感叹家乡的美丽,黄河的伟大,生活的美好。
“金生,金生——”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高喊。小金生抬头一看,原是父亲李恒德找来了。
“哎呀,你们俩儿咋还在这儿啊,天都到后晌了,咱们还要赶回开封,不能再耽搁了,赶快走吧。”李恒德火急火燎地向他俩儿大声说。父亲是个急脾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李恒德正值壮年,是个典型的黄河汉子。他面色黝黑,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膀宽腰细。人们都说“膀宽腰细必有力”,李恒德就有一身蛮力气,加上他还会武术,又血气方刚爱打抱不平,在家乡三乡五里很有一些名气。李恒德自幼生性好动怕静,读不进书,父亲李发旺曾希望他读书成材,延续书香门第,但无论怎么说,李恒德只上了两年私塾就再也坐不住、读不下去了。最后,他坚决跟着本家伯父下田种地,并很快学会了耧耙锄犁,干起农活样样拿手,早早接过了耕田持家的重担。
按说到了农历4月芒种季节马上要收麦子了,地里的农活正多,李恒德不该随父亲和儿子一起出来。但最近开封第一楼饭店的马老板让人给李恒德捎话,叫他给饭店送一些上好的煤土去。开封城内的饭店对烧煤很讲究,煤和得好,火才烧得旺,做出的饭菜可口才能吸引顾客。所谓“煤土”,实际上就是黄泥土,用它将黑煤掺和在一起,做成煤饼放入炉中,火就烧得很旺。煤土中最忌掺入石块杂土等杂质,如果杂质多了,和煤时不凝煤,易散水,即便是有再好的煤,烧起来炉火也不旺,热劲儿上不来。第一楼饭店的传统特色是“开封小笼包子”,是开封城内第一大名吃,“提起来像菊花,放下去像灯笼”,皮薄馅大,肉多汤足,色香味俱全,一口吃下去热得烫嘴,满口溢香,闻名全国。当年慈禧太后吃了也赞不绝口。而蒸小笼包子对火候十分讲究,火候不到,包子味道不纯不香,对烧煤要求特别高。
李恒德为人厚道,干活不惜力,肯吃苦,不怕吃亏。他每次给饭店送的煤土,都是到很远的黄河滩上去挖。那里的黄泥土色泽好,泥块软,土纯厚,和煤时又粘又厚,省时省力,烧起来炉火通红。天长日久,开封的许多酒店饭庄都知道李恒德送的煤土好烧,就专门要他的煤土。相互熟稔了,大家看李恒德面孔黑,人憨厚,肯出力,就叫他“李老黑”。李恒德牢记着祖训——愿意吃亏的人,终究吃不了大亏,亏吃多了,总会有厚报;爱占小便宜,终究会赢了微利,失去大贵。由于在城里的饭店中有了信誉,李恒德在农活不忙时常拉着架子车到城里卖煤土,换些钱补贴家用。干卖煤土这个活儿主要靠卖力气,从城郊的河滩上挖一些黄泥土拉到饭店就行。
李恒德这次进城,给哑巴弟弟李恒浩交待好了,由他招呼自家地里的农活儿。哑巴弟弟也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加上本家大伯也能帮衬他,李恒德放心。父亲李发旺在家里基本不干农活,碍于自己“秀才”的脸面,他整天只在私垫教圣贤书。这次进城送煤土前,儿子金生一再吵着要到开封柳园口看黄河,父亲李发旺也答应过他,李恒德只好和他爷俩儿一起来到了开封。
当天下午李恒德就给第一楼饭店送了两车煤土,由于心里惦记着他们爷儿俩,早早来到约定的开封北门等候。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爷儿俩的面儿,情急中他干脆直接找到了柳园口大堤。
李恒德走上前拉住儿子的手就要往大堤下面走,不料小金生使劲儿挣脱了他的手,躲在爷爷身后就是不肯走。
“你弄啥,小祖宗,咱可是还要赶回开封城里吃晚饭哩。”李恒德气鼓鼓地对儿子说。
“爷爷答应过俺要去看‘镇河铁牛’,看过之后咱们再走。”小金生想起爷爷说过柳园口东面还有一个镇河铁牛,很稀罕,来一趟不容易,他一定要去看看。
看到父子俩儿僵持着,李发旺就对儿子李恒德说:“反正铁牛村离这儿不远,就去看看吧,晚点吃饭。”
李恒德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你就这么惯他啊?”
小金生使劲儿地挣脱着父亲的手,坚决不走。李恒德想了想,儿子出来一趟也确实不容易,看黄河盼了多少年,而且父亲又发话了,去就去吧。于是他对小金生说:
“那就看了以后快点走,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好,谢谢叔了。”小金生看到父亲答应了,非常高兴。而小金生为何将李恒德不叫爹而叫“叔”呢?原来这是尉氏老家一带的习俗。由于小金生是家中的独子长孙,按迷信说法,贱养的孩子好活,在家里不叫爹而叫“叔”,显出这个孩子在家是个“多的余人”,不主贵,阎王爷“点名”时容易忽略,不会从阴间的花名册上把他勾走,便于孩子稍稍长大。所以小金生自幼就把李恒德叫“叔”不叫爹。
看到父亲答应了,小金生兴奋得连连点头,他马上答应父亲到铁牛村快看快走。在父亲和爷爷的陪伴下,小金生一蹦一跳地顺着黄河大堤向东边的铁牛村走去。
祖孙三人顺着大堤向东走了大约两三里地,就来到了柳园口东面的铁牛村。
铁牛村,因村北有个“镇河铁犀”而闻名,到开封柳园口看黄河的人一般都要到铁牛村去看看镇河铁犀。李发旺祖孙三人走到铁牛村边,远远看到了矗立在村外河滩上的那尊高大的铁牛像。小金生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甩开爷爷和父亲的手,快步跑到铁牛前。他看到,这个五六米高的铁牛是一个怪兽,浑身乌黑,头有独角,前撑后卧,面朝黄河怒目圆睁。小金生端详了半天,觉得这个怪兽似牛非牛,似虎非虎,似狗非狗,实在认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就回头问爷爷:“这是个什么怪兽呀?”
爷爷捋着山羊胡子笑而不答。
“是犀牛。”李恒德上前替父亲回答。他常来铁牛村,知道这个铁牛叫镇河铁犀,好像是神话中的一种动物。
小金生围着铁犀转了一圈,十分好奇。后来他干脆爬到铁牛背上,冲着父亲和爷爷高兴得直晃脑袋。无意中小金生发现,牛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就仔细辩认起来,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对上面的文字似懂非懂。
爷爷李发旺问小金生:“你看得懂铁牛背上写得是什么吗?”
“一定是治河的事情吧。”小金生心想,这个铁牛挺立在黄河边,一定记载的是这方面的事。
李发旺上前摸着铁牛背上的铭文,对小金生说:
“这上面铸得是明朝于谦大人在开封治理黄河水患时写的一首诗。”说完,他摸着字念了起来——
《镇河铁犀铭》
百炼玄金,溶为真液。
变幻灵犀,雄伟赫奕。
填御堤防,波涛永息。
安若泰山,固如磐石。
水怪潜形,冯夷敛迹。
城府坚完,民无垫溺。
雨顺风调,男耕女织。
四时循序,百神効职。
亿万闾阎,措之枕席。
惟天之休,惟帝之力。
尔亦有庸,传之无极。
正统十一年岁在丙庚五月吉日浙人于谦。
“爷爷,这个于大人是那个‘清风两袖’的明朝于谦大人吗?”小金生问爷爷。
“正是他。那你还记得于谦大人的故事吗?”爷爷在考问小金生。
“当然记得。”小金生在学堂里不仅读过于谦大人的诗,而且听爷爷讲过许多关于他的故事。
于谦是明朝有名的民族英雄,官至巡抚和兵部尚书。他为官时朝政腐败,贿赂成风,地方官员进京朝见时,都要带财宝特产敬献权贵。而于谦为官廉洁,进京时从不带任何礼品。同僚劝他,你不献金宝,至少也应带些线香、蘑菇、手帕之类的特产呀。于谦笑着举起两个空空的袖子说:我只带了两袖清风。他还专门为此作了一首《入京诗》:
绢帕蘑菇与线香,
本资民用反为殃;
清风两袖朝天去,
免得闾阎话短长。
这首诗表现了于谦不与贪官同流合污的铮铮铁骨。
爷爷对小金生的回答很满意,他对孙子说:
“于谦不仅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位民族英雄。英宗皇帝一次贸然率军与入侵的蒙古瓦剌军作战,土木堡一战大败,50万人马全军覆没,英宗被俘。于谦临危受命,率领大军与瓦剌军激战5昼夜,大获全胜,救出英宗。但英宗后来却听信谗言杀害了于谦。在抄家时发现,于谦家中仅有大量书籍,没有任何珍宝,抄家的人甚至于谦的政敌都对他的廉洁品格素为起敬。”
小金生听得入了迷。看着眼前的铁犀他又想,这个铁牛一定也和于大人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就问爷爷:
“这个铁牛是咋回事,于谦大人真在开封治过黄河水患吗?”
爷爷说:“于大人可是咱河南的大恩人啊。当年他为了开封不被水淹,曾亲自跳下黄河,用身体填堵决口。”
听到爷爷的话,不仅小金生吃惊,连李恒德也感到意外。他从没听过这段历史。
爷爷指着身后的开封城,对李恒德父子两人说:
“说到这里,我要先讲讲黄河的另一个奇观——开封‘城摞城’的故事。”
李发旺正要开口,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来了不少铁牛村的村民。原来大家听说尉氏县的“老秀才”在这里讲故事,都纷纷跑了过来。李恒德与村里的王二旦是好朋友,王二旦看到老秀才讲得有些累了,就回家搬了个凳子,让李发旺坐在凳子上讲。
李发旺谢过王二旦,对大家讲起了开封‘城摞城’的由来:
“从咱们站的黄河大堤往南看,整个开封城的外形酷似一头卧着的牛。开封西北高,好似牛头俯视黄河,东南低,就像牛尾轻扫绿野。常年来,开封最大的弱点是背靠黄河,河高城低,黄河犹如一盆悬在开封民众头顶上的巨水,水势一大随时可能决口,十分危险。宋朝以来,黄河在柳园口就决堤100多次,开封城受到的灭顶之灾就有7次。
众人听后都抽了一口冷气。连铁牛村的人都不知道黄河曾决口这么多次,灾难会这么严重。
看着众人吃惊的目光,李发旺接着往下说:
“现在开封地下面一共压着6座城池,有3座古代都城、6座皇宫,一座摞着一座。最上面一层的是清代开封城,最下面一层的是战国大梁城,规模最大的是北宋东京城。北宋在开封建都达168年,人口上百万,富丽甲天下。所以开封是个名副其实的‘城摞城’。”
李恒德听到这时也点了点头。他在开封曾听到一首民谣:“开封城,城摞城,地下还有好几层”。
李发旺接着对众人说:
“自古天下九九八十一分,赤县神州居中。大禹在划分赤县时,分为冀、幽、并、兖、青、扬、荆、雍、豫九州,豫州居中,豫州分东西南北,咱们河南开封又居正中。春秋时期,郑庄公在开封修筑启封城,战国时魏惠王迁都开封称为大梁城,唐代在开封建汴州,宋太祖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后定国都于开封。到了明朝末年,朝廷为抵抗李自成起义军,曾人为地扒开黄河大堤水淹开封,全城37万人淹死34万,使开封元气大伤。后来开封又屡经水患,屡建屡毁,屡毁屡建,真是成也黄河,败也黄河。”
听了开封悠久的历史,特别是听说在明末曾淹死了开封城内那么多人,大家都低头不语。小金生看着身边的镇河铁牛,想起明朝于大人治黄的事,就追问爷爷:
“于谦大人那次治黄,大水淹没了开封城吗?”
“你看我都扯远了,现在我就说说于大人当年治堵黄河和铸造镇河铁犀的故事吧。”李发旺看着小金生和身边的众人,接着对大家讲起了于谦当年在开封治黄的故事。
于谦33岁任河南巡抚,在开封前后共19年时间。明朝时,黄河在开封三年两决口,整整决口了10次,朝廷上下谈水色变。于谦督豫后正赶上黄河决口,开封城三面受水,民众惶惶不可终日。于谦当即赶到柳园口,当看到黄河水高浪急,堤坝塌陷时,就立刻脱掉官服,跳入黄河,用自己的身体封堵决口。随行人员见状,也纷纷跳入河中,用石块、沙袋和树根堵塞决口,最后终于保住了柳园口大堤,并一直坚持到洪水退走。
为根治黄河水患,于谦专门上奏朝廷固坝修堤。他先是率人在开封城西、北、东三面筑起长达85里的护城防洪大堤,又对柳园口堤坝加高筑厚,确保堤高于水,坝固于堤,垛密于岸,并在大堤上每隔几里设立一个河亭,由河兵专司河防事务。最后他又找来铁匠,在柳园口黄河岸边坐火开炉,铸造了这个能捉拿水怪的铁犀镇压黄河,并亲笔撰写了犀牛背上的《镇河铁犀铭》。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上前抚摸铁牛的铭文,他们真不知道这个镇河铁犀还有这么多历史故事。
李发旺看到大家都在摸铁犀上的铭文,又对众人问:“你们知道于大人为何要用铁犀来‘镇河’吗?”
大家都摇起了头。他们都知道铁犀是镇河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它来镇河。
李发旺又点起一锅烟,抽了几口,歇了一会儿后,又对大家继续讲了起来:
“开封不是有‘卧牛城’之称吗,铸造了这个铁犀,就可以凭借神牛的威力镇服黄河水患。古人认为,黄河屡屡泛滥是因河妖在作怪,只有铸造一尊铁犀,才能镇服河妖。同时,‘铁’在阴阳五行之中属‘金’,金为水之母,故金能制水。而‘犀’为牛科,是神牛,牛性耕田属坤畜,坤在五行之中为‘土’,而土则能克水。开封的‘铁塔’之所以也用‘铁’来命名,均有‘镇压’黄河水妖之义。这些都是当年于谦大人铸铁犀的真正原因。”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铁犀代表的这些深刻含义,众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在场的人都十分佩服李发旺老秀才丰厚的历史知识,对曾造福于开封的于谦大人更是素然起敬。
“当年于大人临危不惧,励精图治,使黄河下游在很长时间内免受河灾。洪水平息之后,于大人还坐着小船从中牟县顺流而下勘察水情,当他看到整治后的黄河堤固坝坚,水疏流稳时十分高兴,当即作了一首诗《黄河舟中》:“顺风吹浪片帆轻,顷刻奔驰十数程。舵尾炊烟犹未熟,船头己见汴梁城!”
众人看到李发旺老人把这首诗都一字一句地背了下来,对他的学识和他超人的记忆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鼓起掌来。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地听李发旺老人讲述镇河铁犀故事的时候,忽然从铁牛村方向急匆匆地跑来一群持枪的军人,这些人一边跑还一边高喊:
“前面的人马上散开,赶快离开这里——”
众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到快步跑过来的这一群军人,是一队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他们头戴钢盔,杀气腾腾。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当众人惊讶不已的时候,持枪的国民党兵中有一个军官走了过来,他瞪着眼看了看在场的众人,然后口气极为严厉地说:
“日本鬼子快打过来了。上峰命令,这一带是军事禁区,各位马上从这里离开,否则我们可要武力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