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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泰英、昆仑两家左右散开,腾出中间一片空地,成对垒之势。张轨收剑回鞘,威严的目光在每一个泰英帮和昆仑派弟子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刚才被他挑掉的那柄长剑上,他一言不发,一步一步朝那柄长剑走去,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呆立在两旁的人群,如同一位将军正在检阅自己的军队,脚下的靴子不急不慢,有节奏地敲打在地面上,也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每一步均留下一个深及两寸的脚印,在场众人除杨韵馨外都不得不佩服他这份深厚的内力。其实,在这种场合,武功尚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顶天立地的气概、领袖群伦的威慑力。

张轨走到长剑前,将剑从地下拔起,依旧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来到贺庭强面前,停下步子,双手将剑托起,不卑不亢地道:“庭强,得罪了。”贺庭强将剑接过,道:“士彦兄言重了。”

张轨回过头来,朗声对众人道:“诸位,学到知羞处,方知艺不精,知耻而后勇才是英雄本色。当年,彭烈焘前辈被尊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难道就是凭着你们这等死缠烂打吗,你们一个个以身在天下第一大帮为荣,以为这等无赖之举是在为泰英帮挽回面子,殊不知连彭老前辈的脸面也给你们丢光了。”他略微顿了顿,换了一种口气道:“我辈中人习武练剑,无非是为了行侠仗义,保家卫国,今三分一统,天下初定,然外有四夷环伺,常怀虎踞,内有诸王并立,各自拥兵,东泰英、西昆仑作为我华夏武林两大支柱,更应和衷共济,望诸公以私斗为耻,以苍生为念,诚如此,则武林幸甚,天下幸甚。”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撼人心弦,在场众人胸中慷慨激昂之情油然而生。

张轨回过头来,对贺庭强道:“庭强,你还有何话要说?”贺庭强道:“士彦兄教训得是,贺某汗颜。”张轨又轻轻在康宣的肩头拍了一下,以示亲切,实际上是解开他身上的穴道。张轨淡淡一笑,道:“康副帮主,你以为呢?”康宣被张轨突施偷袭,封住穴道,早已窝了一肚子火,他几时受过这等委屈,但苦于无法开口,否则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如今穴道已解,但此时如果再向张轨发难的话,无异于当众承认自己刚才一直穴道受阻,那他出的丑就更大了。他极不情愿地说了声:“张大侠所言极是,康某茅塞顿开。”张轨道:“既如此,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依言散去,只有韩肃余未去,他走到张轨身旁,低声道:“士彦兄不愧是用剑高手,适才以剑尖点穴的手法果然高明。”张轨吃了一惊,连忙向韩肃余使了个眼色,韩肃余会意,淡淡一笑,立即住口不言。张轨回顾左右,见郑庭东正以一种怪异的眼神朝这边看来,他见张轨也正在看他,立即低下头,避免与张轨目光对接,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张轨心道:“好在只有郑庭东一人听到此言,如果被那些好事之徒听到了,又将是一场轩然大波。”

品剑大会转眼已过了四天,三月十四黄昏之时,一名知客的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禀报:“冠峰剑周大侠到了。”陈宁羽、张轨、贺庭强、韩肃余皆喜形于色,杨韵馨、戴丽华当然更是心花怒放,但她们身为女子,不好意思表露出来,郑庭东面无表情,只有康宣、宋望海面有不悦之色。陈俊枫一往如前,整整衣冠,道:“快请。”然后满面春风地迎了出去,众人紧随其后。

诗曰:群艳争春百径红,

凡花无份笑东风。

仙胎不种黄金土,

玉洁冰清句句空。

大家来到门外,顿觉眼前一亮:门外二十名仆从一般打扮,雁别翅排开,中央站着一位公子,年约二十五六,身长七尺,面如冠玉,顾盼之间,豪气迫人。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穿金线滚边火狐裘,腰系五彩攒花带,足蹬金丝步云靴,佩一口样式华丽高贵的长剑,剑鞘上从上至下,镶着七颗珍珠,一般大小,光彩夺目,右手中指戴一枚红宝石戒指,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二目略显无神。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男子,亦是锦袍玉带,一个是幻影顺风手何胜,一个是金钱豹陶扬,江湖中人都知道,他二人是周振华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来,杨韵馨时时盼望着与周振华相见,有空时,她常常会独自一人手托香腮,幻想着周振华的容貌举止,想着想着,嘴角上就会不知不觉地露出一弯浅笑。如今,周振华就站在她面前,但她却隐隐有一种失望的感觉:周振华固然是仪表非凡,但论形容俊美,他远不及辜仁恪,论二目神采,他又远不及郑庭东。当然,杨韵馨并不是一个喜欢以貌取人的人,这种失望的感觉,在她的脑海中只是略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一闪而过。

此时,陈宁羽、张轨等人上前拉住周振华的手,笑道:“衡英兄,久违了。”周振华也笑道:“伯川兄,士彦兄,久违了。”紧接着就是最盛大的喝彩欢呼之声,周振华边走边向群雄抱拳为礼,从容大方,意气风发。他举步走到台阶前,陈俊枫走下台阶,迎了上来,拱手笑道:“老夫不知周大侠虎驾光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周振华躬身还礼道:“岂敢,岂敢,老庄主太客气了。”

陈俊枫肃客升阶,将周振华迎入大厅。张轨笑道:“以往品剑大会,衡英兄未曾落后,怎么今番却姗姗来迟啊?”周振华微微一笑,道:“路上遇到了些许小事,略微耽搁了一下。”很显然,他是有意在回避这个话题。韩肃余突然道:“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陶先生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经他这么一问,数十对目光都自动移到了金钱豹陶扬的身上,众人见他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双颊略带红晕,但凡是老江湖都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导致虚火上浮,只不过刚才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周振华身上,所以都未察觉到陶扬身上带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周振华面有愧色,道:“实不相瞒,振华此番来参加品剑大会,路上先后四次遇到歹人伏击。”众人大吃一惊,陈宁羽道:“衡英兄可曾负伤?”周振华冷笑道:“要伤我倒也没那么容易。”他自己虽不曾负伤,但陶扬作为他的得力干将却身负重伤,这对于他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他适才极力回避这个话题。杨韵馨心道:“师弟他目光敏锐,心思细密,固然令人佩服,只可惜他太好卖弄了。”

张轨道:“对方是些什么人?”周振华道:“前后四次,对手各不相同,最厉害的一批是在伏牛山,七个黑衣人,各执一柄长剑,组成一个剑阵。”张轨道:“果然是他们。”周振华道:“士彦兄何出此言?”张轨道:“昆仑派郑少侠路过伏牛山时,也遇到了那七个人的伏击。”韩肃余道:“衡英兄可看得出那七人的武功家数?”周振华摇了摇头道:“若他们只凭剑法与我过招,十招之内我就能判断出他们的来历,但他们倚仗的是那套剑阵,我对阵法的研究不深,所以不敢妄下结论。”韩肃余又道:“诸位还有谁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伏击?”无人回答,韩肃余道:“这就怪了,为什么单单只伏击你们两个呢?”

陈俊枫笑道:“衡英,我来给你引见几位朋友。”他拉着周振华的手,走到杨韵馨面前,道:“这位就是威震河北的易水仙妃杨韵馨。”周振华笑道:“振华久慕仙妃芳名,今日能得以一睹玉容,实乃三生有幸。”戴丽华站在一旁老大不快,心道:“我在江湖上的排名居杨韵馨之前,你陈俊枫凭什么先引见杨韵馨。”当然,戴丽华就是再骄横,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向陈俊枫发难,因为她知道,第一次见面很重要,必须给周振华留下一个好印象。

陈俊枫又拉着周振华的手走到戴丽华面前,但周振华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杨韵馨身上。这一点,在场的众人,包括心细如发的韩肃余都没有察觉到,但杨韵馨和戴丽华都注意到了,少女情怀对这方面问题总是异常敏感的。陈俊枫道:“这位就是号称天下第一侠女的冯翊戴丽华。”周振华道:“百叶刀法名满天下,戴女侠威名如雷贯耳,幸会,幸会。”听他这么说,戴丽华心中越发不自在,心道:“怎么她是‘芳名’,到我这儿就只剩下‘威名’了。”陈俊枫接着又介绍其余众人给周振华认识,且不细表。

寒暄毕,陈宁羽引着周振华一行人来到客房,待一切打点停当,陈宁羽转身出门。周振华命众人都退下,房中只留下幻影顺风手何胜一人。周振华道:“这一次可以说是险到了极点,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你派到洛阳去。”何胜道:“公子,路上究竟出什么事了?”周振华道:“我们路过伏牛山时,突然蹿出来七个黑衣蒙面人,每人手执一柄长剑,他们首先攻向陶先生,陶先生措手不及,连中数剑,然后那七人结成一个剑阵来围攻我,我属下能称得上武功一流的,也就只有你和陶先生两个人了,当时你不在我身旁,陶先生又身负重伤,我一个人孤掌难鸣,随行的二十名仆从有半数以上负伤。正值危难之际,忽有一白衣男子出手相救,那白衣男子的轻功身法简直是如鬼如魅,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那么高明的轻功,他在那七个黑衣人之间飘忽来去,使他们的剑阵不攻自破。事后,我本想结交那白衣男子,但他却不愿留下姓名。过了伏牛山以后,我们又先后遇到了三次突袭,但由于我们有了防备,加之对手也不如第一次那么强劲,所以都是有惊无险。”何胜自言自语道:“这是些什么人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公子参加品剑大会?”周振华道:“好了,且不说他们了,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何胜道:“已经办妥了。”他取出一只精美的红木锦盒,放在桌上,道:“公子请过目。”周振华将锦盒打开,顿觉眼前一亮,他端详了良久,赞道:“不愧是洛阳名家,果然鬼斧神工,精巧绝伦!”又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为了一件玩物,险些将性命搭上了,不值得,不值得啊……”

是夜,杨韵馨心似芦荻,摇曳不止。周振华终于来了,这使她倍感兴奋,尤其是见面时的那一幕,杨韵馨心里清楚,她与戴丽华的情场之争已经有了七成胜算。之后,她又想到了这几天所遇到的人和事,眼下,天下各门各派的高手几乎都已经到齐了,她对各路英雄都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但是,令她感到不解的是:她在来集瑾山庄的路上遇到的那个白衣男子,为什么没来参加品剑大会;那个白衣男子究竟是什么人;跟踪他的那两个人又是什么人;他的轻功之高,可以说是世所罕见,就连师父亦望尘莫及,那么,他的轻功究竟是师从何门何派呢;此外,在江南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神秘夺书人又是什么人,他会不会也来参加品剑大会呢。杨韵馨如此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杨韵馨索性披起衣服,举步出门,但见皓月当空,万籁俱静。忽然,她隐约听到有一阵轻微而凄婉的琴声,从远处传来。杨韵馨奇道:“这么晚了,是谁在抚琴?”她顺着琴声的方向走去,出了集瑾山庄,来到豫景山的半山腰。黛安、豫景两山上的各处山路,均有庄兵日夜巡逻,但此处是一片茂密幽深的树林,故人迹罕至。

树林深处,一个身着棕黄色布袍的男子正在抚琴。杨韵馨借着月光细看,抚琴者是辜仁恪。月华如水,映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剑眉朗目,格外显得英气逼人。他的琴声呜呜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杨韵馨自然又联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潸然泪下。忽然,辜仁恪将双手按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他仰望苍穹,对着桂殿蟾宫一声长叹,伏在琴身上低声哭泣。杨韵馨心道:“似你们这种书呆子,自幼生长在父母的溺爱中,从未体会过人间疾苦,读了一肚子无用之书,养成一身迂腐之气,整日就只知道顾影长叹,无病呻吟。”她对辜仁恪本就没有什么好感,如今更增重了她的厌恶之情。她不耐烦地调头走开了。

杨韵馨没有想到,在远处,有一个人正在冷眼旁观,这个人就是周振华。周振华可并不了解杨韵馨此时的心情,他潜意识地对辜仁恪生出了几分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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