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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背叛了整个世界又如何

露露微笑着朝老贼欠了欠身,她的目光转向艾米罗,神色忽然一黯。

“你不该来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艾米罗深深凝望着她的双眸,那双美目仿佛是云雾遮掩下的潭水,凄迷而深邃,难以探究其中的情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木然问道,似乎在叙述一件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让我的队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为什么要害死整整一个镇子上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老人还是儿童,一个不留……他们都是淳朴的山民啊!辛苦劳作,与世无争……三百多条人命,上百个家庭,一下子,全毁掉了……”艾米罗的声音激动起来,变成了高亢的吼叫,他的眼睛冒着火星,脸庞扭曲的有些可怖,他紧握双拳,手背上青筋迸出,“为什么要酿出这样一场惨剧,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吃人的谜局,无休无止的把人命填进去!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你就不怕遭到神谴吗?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人的感情?怜悯心、同情心、理智、良知,这些你都没有吗!”

露露静静的站在那里,默默望着盛怒下的艾米罗,她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彷徨之色,遂即又被雾气所遮掩,“对我来说,一个人和一只虫豸的性命,其间并没有太多分别,”她淡淡地说,声音冷静的有些可怕,“既然人终归会死掉,早死一刻晚死一刻,如何的死法,又何必太过计较。”

“你!”艾米罗登时语塞,他脸色苍白,浑身打着哆嗦,指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只是想达成我的心愿,完成我的目标,至于其他的,也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了……”露露毫无感情的声音里,终于夹杂了少许惆怅之意,“艾…艾兄,的确是对不住了,你们……走吧。”

“且慢,”在后面一直闷声不响的老贼走上前来,“我说丫头,你视人命如草芥,以万物为刍狗,投身于血魂邪教,不惜与大陆诸国为敌,不惜成为人类公敌。反正有尸王给你撑腰,谁也奈何不了你,这个我倒是能够理解,不过……”老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眼缝里不时闪过丝丝精芒,“如今你连血魂教也背叛了,天下之大,岂还有你立足之地?以你一人之力,与整个世界为敌,未免太过疯狂了吧。”

露露沉默了,她的目光缓缓扫视着满地的死尸,深深的叹了口气,“布老伯,你说得没错,现在的我,是真正意义上的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她的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似乎老贼刚才的话语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处地方,许久,她抬起头来,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我确实不想杀掉他们,但我别无选择。这次行动筹划了很久,耗费了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可在实施过程中接连出错。血尸、枯月、邪枝三位祭祀葬身于冥魔巢穴,兰特的燃魂执法团在镇上全军覆没,就连这里,也因为几度陷入幻境的缘故,自相残杀了几十人……我的幽魂血池,已在教中五大血池里除名了……尸王大为震怒,急令我火速返回,这次行动自始至终是我负责的,如今这局面,我又如何回得去……”

老贼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跟你的功劳相比,就算死上半个教的人,尸王又岂会追究?只不过回去之后,魔胎就没有你的份儿喽!这才是你叛教的真正原因,我老人家没猜错吧?”

露露首次动容,她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阴晴不定,“了不起啊布老伯,”她由衷的赞叹道,“实在是没有想到,连这等稀世的秘奥也瞒不过你。”

“过奖过奖,好说好说,”老贼捋着胡须,大为得意。

“既然两位什么都知道了,小女子也不妨开诚布公,”露露沉默了片刻,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对于魔胎,我筹谋已久,势在必得,为此不惜叛教与尸王为敌,我的决心你们不难了解。如今胚芽已固,魔胎最多半日后便将出世,事已至此,再纠缠于之前的生死恩怨已无任何意义。这只魔胎是从残骨大冥魔的遗蜕上化形的,自古以来尚属仅见,虽然此前因不得其法,数次引发了遗蜕中的力量,致使其元气外泄,但将成的魔胎中蕴含的能量,恐怕仍远非史上出现过的另七只魔胎可比。艾兄,布老伯,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只要两位不妨碍我,魔胎分给你们半只,咱们同登天境,如何?”

艾米罗蓦然抬起头,紧紧盯着露露,希望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窥探出更多的东西,就连老贼也不禁目瞪口呆。平心而论,他们两个虽然历经艰难险阻,几度徘徊于生死边缘,但在获取冥魔遗蜕、进而催生出魔胎这件事情上,几乎没出什么力气,绝难与露露付出的心血相提并论,如今平白无故能得到半只魔胎,有望超越地界,晋身神阙圣者之列,这等际遇,可谓千年不遇,万载难逢,这场交易毫无疑问是沾了莫大的便宜。

“两位已经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无处可去,你们两人是我仅有的朋友,”露露幽幽的说,语调中有一种深深的凄凉,“只要我的心愿一了,便会回来,两位如有差遣,莫敢不从,”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与艾米罗对视了片刻,粉颊浮起两朵红云,声音轻若蚊鸣,“小艾哥哥,露露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到那时,咱们……”

“够了!”艾米罗突然暴喝道,“不错,我曾经很喜欢你,我这一生命运多舛,原本就不配再拥有幸福,但从遇到你的哪一刻开始,我以为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我,我以为自己有机会抓住幸福的翅膀……可是我错了,你并不是我心目中圣洁的女神,而是一个披着女神外衣的恶魔,嗜血的恶魔!以你现有的力量,已经造成这样可怕的人间惨剧,若是你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人间界岂不要遭遇灭顶之灾!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阻止你!”

听到艾米罗声色俱厉的喝骂,露露脸色唰的白了,她的娇躯剧烈的颤动,似乎承受不住压力而摇摇欲坠,“你……真的要与我为敌么?”她颤声道。

“那又怎样?”艾米罗怒气更盛,“我知道你功力精绝,但你现在有伤在身,以我今日之造诣,与贼老联手,还怕了你不成!”

“好,很好,”露露紧咬着下嘴唇,“布老伯,你怎么说?”

老贼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丫头,其实你给出的交易条件很优厚,可谁让我老人家领了小艾的薪水。没法子,老板咋说,咱就咋干喽。”

“我不介意你们怎么称呼我,评价我,但我绝不容许任何人阻碍我达成目标!”露露的语调如冰雪般生硬而无情,她的眸子里,透射出凌厉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很遗憾,我们最终还是兵戈相见,不错,我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但你们若以为借此机会就能阻止我,未免太过可笑了。还认得这个么?”

她缓缓抬起右臂,在镶着荷叶边的宽大袖口中,无声无息伸展出一条褐红色的细长物体,约有拇指粗细,通体生长着尖针般的刺毛,末梢收拢变尖,颇像是某种怪物的尾巴。

这根细长的带子从裙袖里轻轻滑出,宛如春蚕吐丝,绵绵无尽,袖外的部分很快达到数仞长短,它并没有散落在地面上,而是盘旋着探向空中,划出一条怪异的曲线……

艾米罗倒吸一口冷气,这件东西在他的记忆里曾留下深深的烙印,又如何能够忘记!

那是帝都特遣队初至西诺镇,在经过危岩峡谷之时,从水底探出、击断渡桥的,正是这件东西,当时,他还以为是某种未知的强横生物。

作为西诺镇与外界的唯一通道,危岩峡谷上的渡桥以九根粗如茶杯口的铁索连接两岸,上面铺搭了坚固的茛木板。令人震惊的是,当日,在这件东西雷霆电火般的抽击下,整座渡桥仿佛一块又薄又脆的奶酪,霎时四分五裂!

时至今日,艾米罗仍然难以想象,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力量,才会造成那样的结果。

细长的褐红色带子在室中回旋盘绕,似一条盘卧于空中的毒蛇,仰头吐信,蓄势待发。

艾米罗与老贼对望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惊惧之意。两人对这件东西颇为忌惮,不敢轻犯其缨,不约而同选择了向后避退。

细带仍旧无休无止的从袖中吐出,转眼间已有近十仞长,旋绕于空中的蛇盘愈发庞大了,在它的扩张与威逼下,艾米罗和老贼步步后退,眼见着退出屋门,一直退到凌空飞架的石梁上。

露露突然笑了,“你们两位是资深的冒险者,”她的笑容讥讽之意甚浓,“资深冒险者通常都是很谨慎的,但有时,这种谨慎却会致命!”细带突然动了,目标却不是艾米罗和老贼,而是击向室内墙壁的某处地方,“这条血蜈软索算得上一件宝物,但自从尸王亲手封印的七道白骨霹雳符用光之后,它也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软索……可惜了,如此强力的咒符,却奈何不了幕天席蛇……”

“糟糕,上当了!”艾米罗和老贼尚未来得及应变,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抖动,下一刻,石梁与洞壁的衔接处裂开了,整条石梁向祭坛方向骤然缩了过去。

脚下顿时空了,两人无处立足,向着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深渊坠落!

猎猎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阴寒刺骨,艾米罗努力瞪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上方的一团光晕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他的身体落入深渊,一颗心更是坠入无底的冰窟……

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粉身碎骨了么?不甘心呀,死不瞑目应该就是这种滋味吧……

有什么东西从上方高处尾随而至,缠住了他的脚踝,瞬间顺着腿部向全身蔓延,将他整个人兜住,悬吊在半空。

艾米罗的肩膀处缠绕了好几道,他将眼睛凑近,仔细瞧时,不由吃了一惊。捆住他肢体——或者说是救了他一命的,竟然是一条褐红色的细带……

血蜈软索!

后脑壳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艾米罗勉强回过头,一瞥之下又惊又喜,虽然只能分辨出模糊的人影轮廓,但艾米罗一眼就认出,那是老贼。

老贼也被血蜈软索拦腰捞住,捆得像只粽子。他的身体较轻,被风吹的在空中摇摇晃晃,恰好撞中了艾米罗。

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出软索,后发先至,接住了坠入深渊的两个人,并顺势将二人捆成一团。这等功力、这等手法,除了露露更有何人。

可是,她到底是啥意思?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血蜈软索交织成的大网向上收了几仞,之后便没有了动静,看样子上端已经固定住了,艾米罗跟老贼就这样头下脚上的被吊在了半空。

“士可杀,不可辱!妖女,你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艾米罗怒气勃发,梗着脖子向上面大喊。

“哟哦,别呀,我说小艾,你可千万别提醒她,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她要辱就辱呗,”老贼小声劝道。

“我没兴趣辱你们,但也不会杀你们,”露露的声音自上方遥遥传下,“只是让你们老实一点,别来妨碍我。”

“丫头,你为啥不杀我们?”这次连老贼都觉得奇怪了,以露露之前对待人命的漠然,连自己的下属都会毫不留情的杀戮,为何单单留下了两人的性命,岂非咄咄怪事。

上方沉默了许久,正当艾米罗以为露露已经离开的时候,她的声音再度传来,幽幽的语调在寥廓的空间里飘摇流转,仿佛穿越了遥远的岁月。

“我曾经发过誓言,这世上人皆可杀,人皆该死,但有一类人,我绝不可以伤害……”停顿了许久,淡淡的声音忽而变得铿锵有力,“即是南松老师和他的朋友。”

“可笑,你不过是血魂邪教的妖女,跟武尊南松如何扯得上关系!”艾米罗忍不住发问。

“初次见面时我曾经说过的,我是南松老师的弟子。虽然我在许多事情上一直隐瞒和欺骗你们,但在这件事上,我讲的是真话。”寂寥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感伤,“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已在六年前叛出师门……但在我心里,南松老师永远是我的恩师。”

艾米罗和老贼瞠目结舌,一个杀人如麻的血魂教妖女,竟然曾是武尊南松的门下,这未免太过不可思议!

“你拿我们当傻子么?”艾米罗讥讽道,“别的暂且不论,能有武尊南松这样天下一等一的师傅,而且至今还念着他的好,却偏偏非得叛出师门,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

“恩师是个了不起的人,也许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好人……他在武道方面的造诣登峰造极,只可惜,他最终还是未能超越地界……”寂寥的空间里传来悠悠的叹息,“我需要力量,凌驾于尘世之上的力量,而这是恩师无法给与我的。所以,我只能去寻找拥有更强力量的存在,即便他是尸王萨尔里斯,即便要我出卖肉体与灵魂,即便这意味着与全世界为敌!”露露笑了,她的笑声是那样疯狂,“命运之神是个混蛋!当你敬畏他、服从他,对他逆来顺受的时候,他偏要对你百般折磨;而当你挑战他、与他抗争,他就会退缩……我成功了,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从现在开始,我要夺回失去的一切!萨尔里斯,我一定会杀掉这个杂碎!我要屠尽血魂教!这个世界太污浊了,必须用滔天的鲜血才能洗刷尘世的罪恶。而我,将担负起这一责任,代表上苍来执行末日裁决!”

声音渐渐含糊不清,似乎是在自说自话,又象是梦中的呓语,终至悄不可闻,她的人业已飘然远去。

良久,艾米罗仍感到浑身冰冷,他从未想到,露露竟会有这样陌生的一面,如此狂躁、如此歇斯底里,而她对于力量的渴求,几近于疯狂!

“贼老,我们该怎么办?”他胸中烦闷,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是头儿,你看着办呗,”老贼相当不负责任的说。

艾米罗挣动了一下手足,整个人吊悬在空中,无处借力,一挣之下,软索交织成的大网顿时左右摇晃起来,两个人像钟摆一样悠过来荡过去,折腾的头晕眼花。

“我说小艾,你成心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晃散了架是咋的?那丫头实在太难惹了,这儿是她的地盘,咱们打又打不过,心机更是差远了。与其费尽力气爬上去挨揍,不如躲在这里猫一阵子,我老人家两天没合眼了,拜托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老贼唧唧歪歪,大发牢骚。

“贼老啊,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必须阻止她!现在不想办法,一旦她吸食了魔胎,就全都迟了!”艾米罗大急。

“现在已经迟啦,魔胎马上就凝聚成形了,几千年来,整个人间界好不容易出了一个,不让她吸食,难道扔了不成?哦,我明白了,你小子是想黑吃黑吧?我跟你说,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炼化吸食魔胎可不像啃只烤乳猪那么简单,有一整套严格的环节和心法,你现在学也来不及了。”老贼哈欠连天,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再者说了,做人要懂得成人之美,你没听她刚才说,等到功力大成,要去找尸王那老东西算账。到时候两大绝世高手乒乒乓乓干一架,闹不好全部玩儿完,血魂教也死个精光,那世界可就清净喽。”

艾米罗张口结舌,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反驳,索性不再理会老贼,不一会,身边传来如雷鼾声,气得他直翻白眼。

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此次经历之奇之险,为自己生平仅见,这许多天来,他一直深陷在层层谜局之中,疲于奔命,没有时间回顾和推敲所遭遇的一切。如今沉下心来,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那一幕幕经心动魄的场景,许多一掠而过的地方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眼下,这场巨大的谜局有如剥丝抽茧般层层剖开,一目了然,再无任何秘密可言。然而,艾米罗却毫无释然之意,他的心里,慢慢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故事到这里似乎并没有结束,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忽略和错过了。在这场谜局的背阴面,仿佛隐藏着某种不可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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