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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晌午的风扇和西瓜车

过道里一堂有说有笑的手工制作课后,日头也到了多半空,捧着这套战车兵马俑,从阴凉的过道里一下子来到了晒得浑身发烫的白色艳阳下,三个人似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听我刚说完,表弟在旁边也赶紧补了一句“过道才一会儿,院中已半晌”。摆放好模型后,在枣树下的水盆里洗了手,等辉拿上文具盒,三个人赶紧躲进屋里去了。

今天阳光格外地足,刚才在院子里站了没一分钟,额头上还是有些烫烫的感觉。被调到最大档的台扇拼命摇着头,三个人坐的坐,躺的躺,挤在了床边的沙发里,坐在太师椅上的爷爷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搭在方桌上的手里还握着刚才打苍蝇用的木把拍子。

快速转动的扇页鼓出来的风很足,吹着刚做完胶泥后满身的疲惫,记忆中的第一个夏天,这台美的风扇就摆在那里了,由于年岁久远,轴上也需要上油,摇摆的时候发着吱吱扭扭响声。可能是太远,吹着不爽,辉直接走到了放风扇的长桌子前,因为个子还没桌子高,扒着桌子沿儿的他使劲地踮着脚尖,身子随着摆动的风扇不断左右摇晃着。

可能是还嫌不够爽,没一会儿,小家伙儿直接爬上了椅子,双手扶着桌面,整个脸几乎都要凑到了风扇的罩子上。面对如此近距离的挑衅,温柔的风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它一下子暴躁了起来,拼命地吹起了挡在前面的一切。清凉巨大的风直达发根儿,四处吹起的头发极度张扬着,辉仿佛很享受这种感觉,跪在椅子上的上半身挺地笔直,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等吹到心里舒服了,他开始张着嘴咿咿啊啊地对着风扇吼了起来,稚嫩的声音碰到快速转着的扇页,立刻就被打散了,遇到迎面而来的这堵风墙,传回耳朵后听起来竟如天上的神曲一般!

微笑看着眼前正在撒欢的辉,就像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那断片似的回声一下子把自己勾回了几年前同样的一段夏日时光。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跪在这个椅子上吹着风,前面环抱着一点儿的妹妹,对着风扇吵吵的我一身的清爽,妹妹侧过头来,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副天然呆的样子,不解地看着发疯时候好像有些不认识的哥哥,一会儿便扭过头去,毫无征兆而又极度兴奋地对着风扇又是一阵手舞足蹈。

眼前的辉还趴在风扇前,刚扭头冲我们笑了一下,立刻又转过去咿咿啊啊了起来,他已经沉浸在自己很特别的回声里有些不能自拔。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微笑看了一眼不远处这充满童真欢乐的一幕,然后继续打起了这个夏天似乎永远消灭不完的苍蝇。

看爷爷做事的样子,专注中永远带着一种沉稳,干脆利落间从不失一丝从容,那应该是大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中走来后一种岁月的积淀吧!一声清脆的响声,飞了几圈后又落在桌边的那只苍蝇在一次耐心的伏击后丢了小命,也就在这个时候,手里提着马扎的奶奶回来了。

我记得她是刚吃完早饭那会儿出去的,肯定又跟胡同口住着的那个老姐妹那儿坐了一上午,窄窄的胡同里上午晒不到太阳,到处都是阴凉,她们俩个平时就坐在门口。差不多岁数的老人凑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奶奶人很随和,脾气也是有名的好,很爱跟人聊天,别人也爱找奶奶。每次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俩个人甚至会笑的前仰后合,就像孩子间一样闹个半天,这样的场面自己就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那夸张的表情还是会让我有些吃惊。

平时胡同里人来人往,也算热闹,爱说的,不爱说的,有急事赶路的,没事带孩子出来溜达的,大家照面的时候都会打个招呼,如果碰到同样爱笑爱逗的,肯定会停下来待会儿,乡里乡亲间大家开开玩笑乐呵乐呵,三言两语片刻过后,气氛很快好的不行。

奶奶很享受这种坐胡同日子,一般家里没事的日子,她总会一呆就是半晌。看着奶奶开心的样子,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身边静静坐着一个红颜已老的知己,眼前来来往往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说说笑笑,隔着不断添减的衣服感受着节气的变换,用一颗平常心静静体会每一天正在发生的人情冷暖,那又何尝不是每个老人们都向往的暮年生活!

奶奶今天好似格外地高兴,来到屋里后还在笑着,不知道刚才走的时候又想起来一个什么好段子,是笑着一路回来的。看着奶奶晃晃悠悠就要进到里屋,爷爷看了眼座位下面空空的地面,突然想起来家里昨天已经断了西瓜,赶忙问起了今天街上有没有看到卖瓜的,奶奶说没有去街上,随口回了句就进屋了。爷爷愤愤地唠叨了几句后,我赶忙催着还在对着台扇玩的辉去看看,小家伙一听可能要有瓜吃了,二话没说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辉刚跑出去,爷爷就让我们帮着去东边的小屋装麦子,他好像已经算好了时间,今天卖瓜的肯定到。我们刚装好半袋子小麦来到院里,辉就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果然被爷爷料中,街上真的有辆卖瓜的车!

拗不过倔强的爷爷,最后还是他背上了不多的麦子,三个小的紧跟着矫健的步伐匆匆忙忙来到了街上。今天来的这份瓜商好像眼熟,那对儿夫妻已经认识爱吃西瓜的爷爷,我们刚出胡同口,他们就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应该是刚到不久,卖瓜的拖拉机前人还不多,我们刚到跟前,热情的老板赶紧一把接过来了爷爷手里的布袋放到了称上。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壮汉,看样子就像那种能唬小孩儿的,麻利地拨弄好秤砣报了分量后,他开玩笑地让爷爷好好看看,爷爷笑了笑说不用后,扭头来到了满车的西瓜前。

拖拉机车兜不高,对于高高瘦瘦的爷爷和表弟我俩不在话下,可对于在上一年级的辉就有些困难了,任凭如何使劲蹦哒,站在巨大车轮边的他始终看不到里面。

今天的西瓜是我最爱吃的黑皮黑子的那种,随手扯了一根车里到处垫着的瓜秧,好像是早上刚从地头装的车,宽大厚实的叶上竟还带着湿湿的泥巴。爷爷左顾右盼地扫着这一车瓜,近处的他会随手拿起来拍拍,远点儿能入眼的就让坐在车上的老板给递过来。

关于挑瓜,我们一点儿不懂,但对大人们听声识瓜的特技却十分着迷,表弟我俩也会从瓜堆里挑一个最顺眼的抱出来,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其实也就是拍拍而已,我们不像大人那样能听声音中细微的差别,因为没有自信,再好看的瓜最后还是要经爷爷的手,可能有时候自己挑出来的瓜会被爷爷认可,但大多数还是会被放回去。

因为来的早,很快瓜就被挑好了,辉好不容易蹬着车门爬了上来,站了一下,总算是过了回瘾,就又跳了下来。刚才爷爷挑瓜的时候一点儿不含糊,面对整整一车在我看来都很不错的西瓜,在他的手里似乎只有满意和不满意的两种,被挑出来的瓜一个接一个地经过我们的手放到地上,不知不觉眼前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瓜堆。

看着这一地的黑皮大西瓜,想着待会儿背回家后其中的一个就要被切开,自己已忍不住拼命咽起了口水,不过还没过秤之前,这一地的瓜说不准还会因为超重退回去几个,虽然它们的模样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但一想这些都是爷爷亲手挑出来的,吃起来肯定是又沙又甜,突然特别希望待会儿它们都能被我背走!

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西瓜装进来时那个已经腾空了的麦子袋后,那个壮壮的老板一把将它提溜到了秤上,自己明明亲眼看着已经装的很满实了,可竟然被他那么轻易地就一只手抓了起来,心里顿觉对老板的神力十分地佩服。

爷爷好像也舍不得这些自己百里挑一的西瓜,从袋子放上去之后,他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手里加来减去的秤砣,还好最后秤出来的分量差不许多,只是多出来一两斤,大方的老板也没让再换一个小的。看着有着神力的老板又把完整的一大袋子西瓜从秤台上提溜了下来,爷爷已经笑的合不拢嘴,赶忙接连说了好几句客套话,爷爷费劲挑出来的好西瓜不用换了,我也觉得很开心,心里好像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感觉。

西瓜的确好吃,可那也得先弄回家,今天换的这满满一大袋子实在太沉,见用双手使劲才能稍微提起来一点儿,我试都没试,果断放弃了要一个人背回去的念头,叫上了表弟,俩人各自拽了一个角,三步两晃地抬着回了家。

将近中午,头顶上的阳光直直地迎面照着,胡同里已经没有可以躲避的任何阴凉,手里还得抓着那么沉的一个袋子,因为怕磕到里面的西瓜,表弟我俩连手都不敢倒,一路上只能憋着一口气小跑着,踉跄着进到屋里放下袋子的一刻,吹着台扇吹过来呼呼的风,甩着勒的发红的手,看着奶奶手上赶紧递过来的毛巾,整个人瞬间有种来到解放区的感觉,那种舒爽肯定是一路上爱莫能助的辉无法理解的。

帮着把西瓜一个个摆满空空的太师椅下后,爷爷特意留了一个最大的,让我们找个水桶泡起来,准备大家睡醒午觉后吃。在院子的水瓮里往旁边之前担水用的铁桶里淘好水后,我抱着有些烫烫的西瓜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或许是桶的直径太小,也或许是这个西瓜真的是有点儿太大,落进去的一刹那,一个大水花还是激了起来,水溅到了躲不开的脸上,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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