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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星孩子(4)

这天晚上,手拄着拐杖的老国王正陪伴着最宠爱的妃子在花园里散步,后面跟随着一大群手捧着新鲜瓜果、饮料和旃檀香膏的宫女。王妃虽然长得像河柳一样窈窕、莲花一样美丽,面孔上却总是笼罩着一层阴云,经常默默地不说一句话。老国王为了讨她的喜欢,专门修建了这座无忧宫和御花园,又派人到四面八方搜集了许多稀奇的珍宝献在她的面前,但是最多也只能使她微微笑一下。她很快就感到厌倦了,紧紧蹙着眉毛,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王妃在树木遮掩的小径上拐了一个弯,走到喷水池边,正好瞧见萤火虫一明一灭的绿光,情不自禁地笑了,大声喊道:“多美啊!我要那颗会飞的绿宝石。”

一个宫女见她高兴得说错了话,连忙纠正说:“这不是宝石,是一只萤火虫。”本来宫女还想多说几句话,却被老国王“啪”地一下打了一个耳光。老国王骂道:“不准胡说,还不赶快抓住那颗有翅膀的宝石。”

宫女们抛掉了手中的杯盘,正要动手去捉,王妃挡住了她们。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娇声媚气地呼唤道:“绿宝石啊!你是真正的宝石,还是财富之神跋伽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亮光闪闪、还能飞的珠宝。你给我带来了欢乐,留在这里过日子吧!你会觉得这里的生活非常美好。”

天真的萤火虫被她的甜蜜话语迷惑住了,围着她上下翻飞玩了一阵,又跟随她飞进了花园中心的无忧宫大门。

啊,这时在小萤火虫的面前呈现了一个多么富丽堂皇的场面呀!宫门上包裹着薄薄的金箔,镶嵌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宝石,淡红色的花岗岩门柱上,细心雕琢了一圈又一圈表现春天的花卉和秋天的果实的饰纹。窗户蒙罩着金丝编织的纱网,墙壁上悬挂着大幅绣花壁毯,屋顶垂下一盏又一盏有玻璃串珠和鲜艳流苏的大吊灯。到处陈列着饰满钻石和珍珠的陈设品,使整个厅堂看起来就像一口大珠宝箱。

王妃在一个铺着孔雀翎毛的大椅子上坐下来,让萤火虫停落在她的肩头上,拍了一下手掌,立刻就有二十个手腕和脚踝骨上都佩戴着小铜铃的女奴,恭恭敬敬排队走了进来。女奴们在音乐伴奏下,用复杂的手势和快速的脚步,跳起了南印度风情舞。

“告诉我,这儿美吗?”王妃问小萤火虫。

萤火虫不能用人的语言说话,就飞了起来,用流畅的舞蹈动作表达出心里的喜悦感情。

“很好,那你就在这儿住下吧!我要下命令给你喝最好的饮料,让你尽情游玩,在无忧宫和御花园里一直生活到老。”国王改变了原来的态度,用眼角瞟了一下王妃,十分巴结地对萤火虫说。

国王的确照他所说的话那样去办。在王妃的卧室里,用柔软的金丝绒垫子给萤火虫做了一张小床。每天都派宫女到御花园里去,用一只高脚玛瑙酒杯去装清亮的喷泉水,加上蜂蜜和芒果汁,恭恭敬敬地奉献在小萤火虫的面前。

每天夜晚,她喝了加蜜的泉水,就陪着王妃到御花园或是宫殿里去玩。国王想出了一个新主意,命令当她飞进每一个房间的时候,立刻熄灭掉所有的灯火,使她能够尽情发散那像名贵的“祖母绿”宝石般的绿色萤光,在黑暗中到处飞舞。这时,王妃就甜蜜地笑了,老国王站在旁边也感到非常高兴。

不消说,这也是萤火虫最高兴的时候了,她一会儿飞落在一个朱砂盘上,使自己的萤光溶化进一丁点殷红的色调,一会儿站在透明的琥珀珠旁,变成一颗黄绿色的“猫眼石”,一会儿又钻进水晶瓶里,使她的萤光变得更加绿幽幽,逗人喜爱。当人们还来不及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她又一下子飞起来,用从前在天上学来的步伐,在空中跳起了优雅的圆舞曲。

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小萤火虫开始对这里的生活感到有些腻烦了,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难道这就是真正的美?我从天上飞下来,只是为了陪王妃玩耍。这就是用星星的永恒,换来迟早会终结的生命的目的?”

一个静静的夜晚,当无忧宫里的人们都睡熟了。小萤火虫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声调悠扬的芦笛声,是那样的质朴动听,像一股清凉的泉水,浸进了她的心。她连忙从金丝绒垫子上飞起来,钻出一扇打开的窗子,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飞过了喷水池和高高的树墙,来到御花园外的原野里。

夜雾在原野上弥漫着,透过雾气看出去,大地是多么平坦宽广啊!这里没有名贵的花木,也没有花岗石的宫殿,地面上随意生长一些不知名的青草和野花,沾着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水珠,好像就是佩戴在身上的钻石。

小萤火虫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低头喝了一口露水。露水的滋味立刻就使她记起了刚变成萤火虫的情景。

“唉,我真傻,怎么在无忧宫里住了一些日子,就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天地在这里多么宽阔啊,比无忧宫里的每一个房间都大得多。”她觉得,由于没有彩色灯光和喷泉水雾的影响,甚至这儿的星空也更加皎洁,使她能够更清楚地瞧见天上姊妹们的身影。

芦笛声还在远处悠悠扬扬地回响着,像是一个友好的精灵,在向她的心不住呼唤。小萤火虫听着,觉得比皇家乐队演奏的乐曲更加悦耳,吸引着她越飞越近。

笛声是从一个小湖边传来的,可是当她飞到那里时,却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吹笛子的人。她问水上歇息的天鹅。天鹅们睁开惺忪的睡眼,用外国话“嘎嘎”地叫着,一只跟着一只飞上了天空,绕着小湖一升一落地打圈子,仿佛回答说:“笛声是从天上传来的。”

她问在水里漂浮的金鱼。小金鱼“拨拉”一下,摆了摆尾巴沉没下去,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微微波动的涟漪,好像在讲:“笛声是从水底传来的。”

她问岸边的芦苇。芦苇姑娘们谦逊地弯了弯腰,细声细气地回答:“你找吧,吹笛子的人就藏在我们中间。”

萤火虫穿过密密的芦苇丛,终于发现了一小片隐藏在苇林里的草地,瞧见一个放羊的小牧童。

“喂,朋友,你的笛声真好听。”她高兴地喊了一声,从苇林间飞过去,随着笛子的音调用最好看的动作在空中上下翻飞,跳着奇妙的荧光舞。

牧童忽然瞧见一只绿莹莹的萤火虫出现在眼前,心里想:“多好啊!她一定是月光变成的。要不,怎么会那样亮,跳出世间从未见过的舞蹈?”

他的笛子越吹越有精神了。

美丽的萤光把天鹅、金鱼和牧童脚下的小羊羔全都吸引住了,也合着节拍快活地跳起了舞,直到很晚的时候,牧童放下芦笛躺下来休息时为止。但是萤火虫却还兴奋得不愿停住脚步,一会儿飞得低低的,紧挨着朋友的暖呼呼的脸蛋飞旋,一会儿又从他的额边猛地升起,似乎在空中追寻什么,要把自己的荧光溶进朋友的梦境。

这天晚上,萤火虫真是高兴极了。天亮的时候,才熄灭了绿色的尾灯,疲倦地躺在一片芦叶上。芦叶轻轻摇曳着,使她十分舒畅地沉沉睡去。

从此以后,每天夜晚萤火虫都陪着牧童,互相用笛声和舞步传递友情。

牧童对她说:“你是一个善良的精灵。我很穷,用什么来款待你才好呢?”

萤火虫无法用语言抒发出内心的感情,扇了扇翅膀,一闪一灭地散发出最柔和的光波,似乎回答说:“不,朋友,真诚的友谊比什么都更好。”

每当拂晓来临,牧童握着芦笛和她依依不舍地告别时,常常关心地问:“这儿冷冷清清的,你不怕阳光会把萤火引燃,雨水淋湿了你的身体?不愿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休息?”

萤火虫便用最后的气力在空中绕一个美妙的弧圈,随意落在一片迎着晨风不住颤摇的芦苇叶上,好像回答说:“这儿很好!苇叶是我的吊床,有的还为我挡住烈日的火焰和雨水的银箭。我愿意在这儿甜甜地睡上一觉,等待黄昏的时候再和你会面。”

牧童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赶着羊羔到苇林里来?因为他的爸爸欠了老国王的债,担心国王会派人把羊抢去,才躲藏在这儿。他们每天秘密地在草地上聚会,日子过得非常快活。

但是无忧宫里可不得了啦!王妃醒来发现萤火虫不见了,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从此再也不说一句话。宫女们送到她面前的香水、唇膏和鲜羊奶,全都被摔在地上。老国王绞着双手,急得没有办法,他下了一道命令,悬赏寻找从王宫里飞走的“绿宝石”。谁要是找到她,奖赏一千个金卢比。谁如果隐藏了她,就砍掉谁的脑袋。

不知怎么一回事,萤火虫躲藏的地方,被国王手下的人打听到了。一天夜晚,她正在牧童身边跳舞,几十个身披铁甲、跨着快马的骑兵闯进了苇林。

“嘎嘎,有生人来了!”天鹅们首先发现了情况,扑着翅膀在天上乱飞。

“抓住偷绿宝石的贼!”一个军官拔出了宝剑对牧童冲来。

“小心点,别让宝石飞走了。”另一个军官喊。

小萤火虫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跟着天鹅群飞上了天,瞧见宝剑快要刺穿牧童的身体,便连忙飞回来,划出一道闪亮的绿光迎着军官的剑尖飞去。军官吃了一惊,担心会戳伤这颗名贵的“绿宝石”,稍稍迟疑了一下,牧童就趁势钻进了芦苇林。一些骑兵还要追赶牧童,萤火虫又一上一下地在他们的盔顶和刀尖上旋转,引诱着他们放下刀剑来捕捉自己。

芦苇姑娘们全都发急了,摇摆看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尖声喊道:“快过来吧!我们会用身体保护你。”

“不,”萤火虫回答,“我的朋友还没有跑远。如果我躲起来,骑兵就会追上他。”

这真是一场激动人心的场面,她从来没有用这样大胆和巧妙的动作跳过这种舞蹈,一次又一次勇敢地迎着骑兵们飞去,逗引他们乱哄哄地挤在一起,伸开手掌去抓她。在快要沾上手指尖的时候,她突然转一个急弯,朝侧面机灵地溜掉。月神苏摩害怕了,担心心爱的女儿会遭遇到不幸,就把一片夜光云扯过来遮住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但是过了不久,又忍不住露出面孔,把大地照得亮亮的,帮助萤火虫寻找缝隙逃走。

这样,过了好一阵子,骑兵们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萤火虫也疲乏得快要支持不住了。芦苇姑娘们又齐声喊道:“牧童已经走远了,快飞走吧!要不,他们会真的抓住你。”她这才钻出人群,闪悠悠地朝湖上飞去。

当骑兵们赶到水边的时候,她已经掠过水面越飞越高,融入月神苏摩散发出的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

但是国王并没有放过牧童,派人烧掉了他的家。他不得不跟着爸爸连夜逃走,谁也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萤火虫打听不到消息,决心到处去寻找。

在茫茫的印度大地上,有许多雄伟的高山,波浪般起伏不绝的丘陵和广阔的大平原,到处都可以瞧见像牧重那样赤着双脚、衣衫褴褛的穷孩子。要在他们中间,找到亲爱的朋友真不容易啊!有许多次,萤火虫把山谷里的夜莺歌声、海滩上的潮水声响,误听成是牧童的笛声。或是把河边的小树、山巅的羚羊,认作是他的身影,连忙飞过去寻找,全都落了空。

萤火虫想不出别的办法,抬头问天上的月亮说:“亲爱的妈妈,您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慈祥的心,可曾瞧见我的朋友小牧童。他在什么地方?”

月神被深深感动了,温柔地笑了一笑,拂开薄云编织的面纱,把一束亮光投射到西边的旷野里。这是天上的语言,小萤火虫完全懂得妈妈的暗示,连忙扇动翅膀,朝月光照耀的地方飞去。

她飞了很远很远,终于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牧童。

使她感到非常奇怪的是,朋友的面孔上没有一点笑容,芦笛扔在一边也不吹了。

“你怎么啦,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萤火虫关心地问他。

牧童从她那表示焦急的不住闪动的萤火体会到她的发问,低声回答说:“瞧吧!天不下雨,我们都快要饿死了。”

萤火虫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瞧见田地干裂了,布满蛛网般的裂缝。所有的庄稼全都干焦焦地耷拉着脑袋,仿佛只需要沾上她的萤火,也会立刻燃烧起来似的。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姑娘含着眼泪走过来,恳切地问她:“萤火虫啊,美丽的亮光,你在黑暗里飞过了许多地方。快告诉我们,哪儿才有活命的清水?”

萤火虫想了一想,她在这一带见到的水井和小河都干涸了,的确没有水源。本来她兴致勃勃的,想跳一个最好看的舞,向牧童表达喜悦的心情。眼见这个情况,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了,在心里低声问自己:“我在人世间到底追求什么?难道生活的意义就只是跳舞,只有舞蹈才算最美?”

她眨巴着眼睛想呀想的,忽然想起了御花园里的喷水池,只有那儿的泉水才永远流不干。她从地上飞起来,用不停地颤动和向天空四散飞去的动作,表示喷泉的水波,表示要到那儿去找水。牧童懂得了,泪水从眼眶里浸流出来,他呼喊道:“别去!国王会抓住你的。”可是萤火虫已经打定了主意,拍拍翅膀飞得更高,在沉沉的天幕上划出一个闪亮的心的图形,直朝御花园飞去。

御花园里远远传来歌女们的声音,王妃闷闷不乐地坐在喷水池边,在她的面前已经换了七个乐队,演奏出从克什米尔到南印度所能听见的最好听的音乐,可是全都不中她的意。每一个乐师和歌女都因此而狠狠地挨了几顿鞭子。

忽然,她抬头瞧见了萤火虫的绿光,高兴地站起来,举起双手招呼说:“啊,亲爱的绿宝石,你终于飞回来了。

我是多么想念你呀!”

接着,她又回过头,悄悄吩咐身边的两个宫女:“快抓住她!要不,我就叫你们都死掉。”

但是萤火虫并不躲开,她勇敢地穿进喷泉的水雾,让水珠儿沾湿自己的身体,一次次飞向围墙边,把水滴洒在路上,再一直飞到王妃面前的一朵玫瑰花上站住。

用这种奇特的方式表示,愿意用自己的自由来换取喷泉水。

“哼,想得倒怪美呀!”王妃心里想,但是在面孔上却一点也不表露出来,反而笑眯眯地伸出手,让萤火虫飞得更近,落在她的钻石戒指上,装作十分甜蜜地说:

“你是我心上的亮光,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喷泉水要多少,就让那些穷鬼们拿去吧!”

她一面说话,一面向国王递了一个眼色。国王命令手下的金匠,在晚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赶快编出一个小金丝笼子。趁萤火虫不注意,一下子把她关了进去。

“哈哈,现在你再也别想溜掉了。”王妃换了一副面孔,得意地笑了起来。

小萤火虫这才知道上了当,但是懊悔已经晚了。这个笼子编得十分细密,根本就别想钻出去。她望着笼外的喷泉水,又气又急,趴在笼底一动也不动,不喝王妃送来的蜂蜜水,也不放出尾巴上的荧光。

这时,我快乐的风神瓦俞从外溜达回来,打听到这件事,连忙冲进御花园,使劲打了一个滚,把树木吹得变了腰,把国王的皇冠扔进水池里。王妃害怕了,以为是妖怪显形,吓得浑身发抖钻到椅子下面躲起来。

“喂,快飞出来吧!”我猛地一下扯开金丝笼子的门,招呼萤火虫飞出来。当国王和王妃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我就用手掌托着萤火虫,飞到老隐士的山洞面前了。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老隐士对萤火虫说,“但是要找水,还必须有很大的勇气才行。”

“告诉我吧,老爷爷,我什么也不怕。”小萤火虫抬起头,尾巴上放射出亮晶晶的绿光,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全都展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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